梅蕊楼顶楼只有三人,楼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若不是有镇纸压着,只怕纸张会像雪片一样飞出楼外。
袍哥大大咧咧坐在桌案上,举着烟锅,颇为得意道:“就他们那两把刷子也想和我比诗,再给他们十辈子也不行。我都不用去文远书局也能想到他们的表情,他们肯定先目瞪口呆,然后惊叹,最后再看作者是谁,结果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京城什么时候有过‘陈冲’这号人物。”
说到此处,袍哥忽然感慨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恐怕是许多诗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一句诗,足够名垂千古的一句。对了,你们说凭这首诗,能让百顺胡同长乐坊的颜行首自荐枕席吗?”
二刀瓮声瓮气道:“哥,小人得志说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张夏:“张二小姐,我小人得志吗?”
张夏低头看着案牍:“还好,若是我能写出这样的诗,我也能得意一阵子。”
袍哥哈哈一笑,从桌子上跳下来:“还是张二小姐说话好听……”
张夏头也不抬的打断道:“但想让颜行首自荐枕席有点难,她最近一门心思想让羊远给她赎身呢,已经不见客了。青楼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自然会晓得诗词虽好,却不能使她年老色衰之后安度晚年,银子才可以。”
袍哥抽了口烟,吐出一口烟雾,静静地看灰色的烟雾飞上斗拱:“张二小姐,真心也可以。”
张夏随口说道:“真心不是谁都有的。”
袍哥也不气馁:“那我就去找个年轻些的骗……对了,东家这阵子怎么不来梅花渡了,他忙什么呢?”
张夏提笔在面前文章上勾画着:“仗义而能聚人、宽仁而能得人、自律而能服人、身先而能率人,袍哥有独当一面之才,他自然能放心不来。”
袍哥啧了一声:“夸得我有点心花怒放了。”
就在此时,木楼梯响起脚步声。
张夏终于抬起头,看着陈迹走上楼来:“今日怎么来了?”
陈迹点点头:“听人说起文远书局和咱们打擂台的事,就来看看。”
袍哥笑着说道:“东家不必担心,那群书呆子玩不过咱们……东家看今天的晚报了么?”
陈迹抬手举了举手中的报纸:“看了……我一直想问袍哥一件事。”
袍哥笑了笑:“东家请讲。”
陈迹指着报纸上的那首诗:“袍哥是怎么把这首诗背出来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背出来并不难,但后面的可不好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陈迹也能背出第一句,可后面的便是他想破脑袋也接不上。而袍哥是跑江湖的,更不该背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有其他同乡吗?”
袍哥笑了起来:“东家说得没错,按理说我是背不出来的。自打知道沈野写诗能骗姑娘睡觉,我便没日没夜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结果也就想起十来首耳熟能详的诗,还都不是很应景。”
陈迹静静地听着。
袍哥话锋一转:“直到张二小姐想出一个方法,让我豁然开朗。”
陈迹转头看向张夏:“什么方法?”
张夏平静道:“小和尚。让他从袍哥的眼睛里面看,然后由他写下来。那些曾被遗忘的,都被记起了。”
陈迹愕然,他转头看小和尚,却没想到小和尚还能这么用。
小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陈迹施主是第一个敢让我直视心底的,陈冲施主是第二个。”
袍哥洒脱道:“我这辈子,虽然犯过错,但错了就敢认,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迹思索片刻,又看向袍哥:“文远书局的事,袍哥打算怎么办?”
袍哥咧嘴笑道:“有人打上门来了,自然得给他长点记性,得让他每次再想起咱们,都会想起这次的疼才行。东家,这就是市井的规矩。”
陈迹摇摇头:“不要跟他们斗气了。”
袍哥突然感慨道:“还真被张二小姐猜中了。”
“嗯?”陈迹疑惑:“猜中什么?”
袍哥在鞋底磕了磕烟锅:“张二小姐说你不会和文远书局争这个意气。我问她,是不是东家不愿意得罪齐家和徐家,她说不是。我又问她,是不是东家对齐三小姐心中有愧,她也说不是。张二小姐说,你不是不争意气,而是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因为那些人和事,都不重要。”
陈迹沉默良久,看向梅蕊楼外:“袍哥,就算你把记得的诗一口气都刊出去,也不过是让京城百姓看看热闹而已。他们闹得再凶,也不可能让我们一份都卖不出去。有了报纸,又有了小和尚的他心通,就不要再纠缠这些无谓的意气之争了,或许我们可以做些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袍哥想了想:“道理我懂,可我中秋节那天还想再刊一首词,这首词要是不刊出去,我睡不着觉。”
陈迹应下:“那就再刊一首应应景吧。”
袍哥重新坐回桌子上:“现在东家可以说说了,什么才是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
……
……
翌日清晨。
文远书局早早便热闹起来,一顶绿绸布轿子在门前停下,随行的小厮用竹条挑开轿帘,崔清河弯腰从轿中走出,还没走进书局正堂,便听见徐斌在里面高声道:“打听清楚没有,梅花渡到底从哪挖的雕工,为何他们能做到一天两报,还能比我们多四版?”
崔清河往里走去,看见后院里已经到了不少人,齐昭宁也早早就来了:“诸位怎么来得这么早?”
众人沉默不语。
此时,门外传来梅花渡把棍的叫卖声:“今日京城晨报!小小番邦‘暹罗’拒不朝贡,杀我宁朝使节意欲谋反。交趾布政使羊旬率‘安南国’八千精锐平叛,灭暹罗两万精兵,正将暹罗国王押解进京。安南国使臣已至金陵,月内将抵达京城!”
徐斌对伙计挥了挥手:“去买五份回来。”
伙计匆匆出门,复又拿着五沓报纸回来,袁望上前一步接过一份报纸展开,第一件事便是翻看刊载诗文的那一版。
其他人有样学样,没拿到报纸的则凑在有报纸的身边。
他们先前没有回答崔清河为何来得这么早,却都是因为昨日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将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可他们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陈冲”,竟是他们瞧不起的那位市井把棍。
所有人都憋了口闷气,要看看京城晨报那位陈冲,今日要拿出什么诗词来打擂台。
“咦,”袁望疑惑道:“诗词的版面怎么没了?”
崔清河也疑惑:“这都刊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将诗词的版面换了?”
齐昭宁松了口气:“许是那陈冲就只有那一首诗,自知比不过所以便退避锋芒了。”
崔清河点头附和:“先抛出一首好诗再换版面,旁人就算问起来了,他们也可以说自己其实有诗才,只是不愿同行之间伤了和气,这才换了版面……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保下一些许颜面。”
齐昭宁冷笑道:“他以为这样便能算了?徐兄,明日……”
直到这会儿,大家才留意到徐斌正捧着报纸怔在原地,不知道看什么入神了。
崔清河高声道:“徐兄?”
徐斌回过神来:“怎么了?”
崔清河疑惑道:“怎么走神了?”
徐斌指着京城晨报新换的版面:“那位武襄县男,竟把他那京城晨报独门的手艺刊出来了。”
崔清河怔了一下,又看向手中报纸,这新换的版面上竟完完整整写着如何熔铸铜字、如何调配油墨、如何将刷印改良为压印。
这正是徐斌方才还梦寐以求的东西。
院中文人面面相觑:“武襄县男怎么将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莫不是他自知无法应付我等,索性将这独门技术公之于众,往后就不再办报了?”
齐昭宁沉默不语。
仅活字印刷术的改良也只占了半个版面而已,还有半个版面呢。她继续往下看去,报纸上竟又详述如何改良造纸技术。
如今的竹纸虽已算廉价,可依旧是许多寒门士子用不起的。
晨报所言,造纸最难之处在于两点,一是竹料浸泡发酵的时日太长,需百天之久。欲解决此事,可从沤料中挑选沤制最快的母液,并加以石灰水培制,将沤制时间从百日缩短至三十日。
二是蒸煮、烘干需燃烧大量木柴,致使成本居高不下。欲解决此事,可加入定量草木灰蒸煮,可缩短蒸煮时间。
晨报洋洋洒洒数千字,就只说了这两件事,并在版面最后一句写道: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
这洋洋洒洒数千字里,再没提过中秋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