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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八 此彼戎机

    见微此时唇色微紫,看起来不是很好——思久假装受制了这么久,想必是见到了妹妹突然倒下,一时情急,忘了继续装下去,夏君黎自然不是看不懂,将力道收下几分,他便猛然弹起,箭步冲到见微身边,将还没回过神的骆洲一把推出个趔趄。

    只有知著是真动不得,见他抱下了见微,急忙道:“快拿药。”

    思久坐下,将见微倚在自己腿上,伸手到她腰带里摸出药瓶,拔开瓶塞,心慌之下一下倒出十几粒丹丸。他也来不及数,抓了一把塞到她口中,才抬起头看着夏君黎:“我妹妹身体抱恙,本就经不住你们这般拷问,况她之前还受了伤,我早便说了先放开他们,有什么事我来说,只是你们个个铁石心肠,自然是不将我们这点生死放在心上。”

    真会挑时候。夏君黎本该这么奚落一句。在说不下去的当儿突然晕倒,这伎俩也不是那么高明,但确实有用。不过思久为此竟然甘失好不容易伪装了这么久的先机,似乎又有点得不偿失。

    骆洲此时悄悄挪到夏君黎身旁,朝他递过来一张方子,小声:“大哥,她好像是真病。”

    夏君黎垂眼看了那方子片刻。这药方骆洲在码头就递来过,说是在药铺里打听来的,那会儿自己并未有暇细看。现下只不过站着问了几句话,“拷问”这种字眼自是谈不上,不过假若见微果然有疾,他也不想与思久咬文嚼字。

    他矮身拿过见微的手腕,摸住她的脉门。思久口唇动了两动,没出声。他能一把推开了骆洲,夏君黎他可不敢推。

    “能不能先回信州城?”他盯着夏君黎,“丸药也是救急用的,不治本。她有服药今早刚托人在煎,我本来守在那,他们急着叫我去救人,我才赶出来。”

    夏君黎专心切脉,没答话。那丹丸见效甚快,不过片刻,见微心跳剧烈,头上见汗,就连手腕为夏君黎所触之处,都从僵冷渐转温热,唇上亦见了血色,到夏君黎松去了她脉门,她双目已略略睁开,一眼瞧见是靠在思久膝上,稍微放心,缓缓地才坐起来了。

    “到底行不行?”思久听夏君黎久不说话,忍不住道,“她的脉象你看得懂吧?你总不会还要认为——这也是在骗你?”

    “见微姑娘如此病势,竟然还能陪你们两个出来行走。”夏君黎起身道,“实难想象你若是她亲兄长,能准允这种事。”

    “我没事。”见微也已站起身,“我只消按时服药,便与常人无异。”

    夏君黎瞥了瞥她。“没事最好。既如此,”他便向思久和知著看,“那我们继续?”

    “夏琰,你……”思久面色转白,似乎有许多话想要骂出口,终归却也只咬牙切齿说了句,“你真比我以为的还不是人。”

    夏君黎反笑:“我是不是人,你们‘情报司’没打听到?也对,要是以前的我,你们来这么一出,我确实会放你们回城,不过现在——见微姑娘要是累了就坐会儿,你回不了城去喝你那碗药也不能怪我,只能怪他们两位确实答得不尽人意。”

    旁边的俞瑞喉咙里“嗬嗬”笑了两声。一年前他出来的时候,夏君黎确实不这样。

    思久怒极反笑:“你到底想听什么?”

    “这也说不好。”夏君黎喟然,“有时也就是一句话、一件事、一样东西对上了意思,我说不定便信你们了。若是桩桩说出来都虚无缥缈,那就还差着点。你们再想想?”

    “我倒觉得,”见微却开口了,“夏琰大人与我们之前打听到的差不多。”

    “见微,”思久露出担心之色,“你别说话,我们能应付他。”

    见微没听,向着夏君黎,“你趁着切脉解了我穴道,思久你也放了,我觉得你应是个好人。”

    她这几句着实有些过于直白了,夏君黎一时反倒怔了一怔。“果然是‘见微’,所见有些不同。”他随即笑道,“要不这样,姑娘要是能让我见识一下你得称‘见微’的真本事,我便算你们所言不虚。”

    他似乎早就所计,向俞瑞一伸手,要来适才从思久身上搜回来的物事:“就用这个——你兄长昨日从真隐观拿走我的东西,虽然放得有些杂乱,但身为情报司的‘见微’,只要看过定能记得,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你现在能说得出来么?”

    见微苦笑:“那你要失望了,我没看。”

    “这可奇了,”夏君黎道,“斥候‘见微’,理应对诸事好奇,耳目从无片刻停歇,凡所能见的绝不放过,怎么到了姑娘这,辛苦骗来的东西,都毫无兴趣看上一看?”

    “我有兴趣,只是还没有时间。”见微道,“原是要今日搭上船后,在途中来看,可惜没来得及。”

    “是真的,”知著解释道,“昨日我们三人得以会合已是下午,赶路到信州,落定时早已夜深,见微身体不好,我们不允她晚睡,今晨她与我同行先到码头,东西一直都在思久身上,确实还没有机会。”

    “不过没关系,”见微看着夏君黎此际将那一叠书纸拿在手中,“我现在看见了。夏琰大人如要考校,我虽不能近看内中写了什么,凭远观,也不是什么都说不出。”

    夏君黎便道:“那好,你说。”

    见微凝看了片刻,道:“你手中这叠书纸,总厚一寸三分。握着自是用了力的,若不用力,大约应有一寸六分厚。”

    她停了一下。“一寸六分,若尽为普通竹纸,可有四百张之多,可你手里纸间高下不均,其中似乎夹有三本五十页左右的书册,剩下的杂纸散页新旧参差,不足八十,其中不少略现剥落、潮损,但也因此越发张张分明,薄竹纸可见四十七张,青麻厚纸可见三十二张,你用力之处,还隐约可见有物中翘不平,形似书信,若按每封两张纸,六叠,皆有书封来算,大约应是十一件书信。”

    夏君黎向自己手中看。他在真隐观对其中每一件都已熟悉,可也没有细数过到底有几张几页。他自忖若仅凭初次目测,也能估出个大概,但决说不了这么确,这姑娘说出的数若真的丝毫不差,那便确应属过人之能了。

    他叫来骆洲,由他拿去数。“姑娘眼力确实极好,容我再请教一句,姑娘由此见,能得知些什么?”

    “那可不是我的事了。”见微道,“我只负责看,至于能知道什么,那要问思久。”

    “能知道那都不是你的东西。”思久没好气接话,“你在灵山是‘隐居’,连你最亲近的人都找不到你,那当然不可能是你在观中与人的书信往来;你之前走得突然,身上也不可能带着以前的书信。那这肯定是别人的信了。书信这种东西实在颇为私密,但是不大值钱,寻常既不可能有人把自己的信一下子十几封交给别人,也不大可能有人去抢别人的信来,只有人没了,要么是遗物,要么是证物,要么是线索,才值得另一个人收在身边。比照前段日子你的遭遇,那些信件最大可能是你师父朱雀的遗物——他的遗物信件,除开临安,可没什么别的地方能存下这么多,除非——是他以前住的地方。所以我猜,你出现在灵山之前,去过朱雀山庄。看来那山庄也没像别人说的那样,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夏君黎一时沉默不语,就连俞瑞也顿然将目光投射过来——夏君黎去过朱雀山庄的事对他说过,他自然也惊异于——这两个人仅凭几封信就能猜了出来。

    “都——都对!”那面骆洲也惊异无已地将信件、纸张数完,佩服无已地看了看见微,“你怎么办到的?”

    “那也不一定。”知著在旁边向思久笑着,“万一夏琰大人和我一样,就喜欢写字,喜欢自己写信给自己呢?”

    “自己写给自己还装入书封?”思久旁若无人与他取笑起来,“真隐观本来存物也不丰足,他们抄书都得将字写得极小,他倒是奢侈,还能取了这么多书封自用——怕不是要去偷观主的了?”

    “没错,我是去过朱雀山庄。”夏君黎承认,“不过也有可能,你们昨晚都看了信件的内容,那知道这些也就没什么奇怪。”

    思久转开头,语气已转为冷淡和哂然:“是了,反正我们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知著劝说,“拿走这些确是我们的不是,若我们事先知道那是朱雀大人的遗物,我们当不会用这个法子的——还望夏琰大人能恕我们不知之过。”

    夏君黎在心下深深叹了口气。说了这么久,大概只有知著这一句还能算是人话——拿走了自己的东西,也只有到了这会儿,才从这几人口里听到了一点赔不是的意味。

    “思久,”见微也道,“你别那样,倘若有人趁我们不在,拿走了行远留下的东西,我们只怕也会气极,若得不到满意的解释,只怕也是不可能放人走的。”

    思久只是不回头,不应声。

    “……第三个问题,还要答么?”知著见气氛又僵,有点小心翼翼地道,“虽说我们一直秉信事必有迹,任何事只要发生过,都能找到端倪,但——调查你这个还是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当时我们本意并不是找你在哪,只是初来乍到,想多打听点你的来历底细。逢云道长行走江湖多年,他喜欢逗留的地方,他的故交朋友,并不是无迹可寻,所以——你幼时的行踪,总会有人知道。我——我没法将这事说得那么细,总之这种事要运气,但决计不是单碰运气,不是顷刻之间可成,就像昔年的情报司若受令调查什么事,虽军情常有紧急,大多要短时就有结果,这结果也必是因整个队伍在那许多年里、在许多地方、由许多人、用许多习惯搭就了那张网才得来的,搭网时未必有这个目的,甚至未必真正知道自己是在搭一张网,但到用时,或许就用到了。以前行远给我们信里就提到过你,提到过逢云道长,有过许多好奇与猜想——他虽未必尽数来得及调查了,我们也未必尽数放在心上了,那些彼此交换和记录之事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用,可一旦真要找出些什么,旧日的模糊线索便会汇集起来,织出个轮廓来,由此再去廓清推细,得出的结论便绝不是无中生有。自然了,我们在家闲散,多半是没祖辈那么厉害,但当年的逢云道长和如今的你,都没特地抹去过你们和灵山真隐观的关系,那些头绪都留着,我们要是这还打听不到,也不好意思来引你注意了——我这么说,你……你能明白么?”

    夏君黎还没说话,骆洲忍不住嘟囔了句:“吹牛。”

    他向骆洲看,骆洲忙垂头,道:“他们在灵山明明还去了别家道观转悠,就前两天——我看他们的消息也不怎么灵光,到那会儿都还摸不准大哥到底是在哪一家道观隐居。”

    “是啊,不摸怎么知道,难道消息能从天上掉下来么?”思久转回来接话,“你管我哪会儿摸准的,反正你大哥的东西还不是到我手里了?”

    骆洲不服:“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还不就是真隐观的道士嘴不严,在山下什么地方提起了碰巧给你们听见,你们辨不出说话的是哪家道观的道士,又跟不紧人,只能上山来一家家地找,最后在真隐观见到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便晓得大哥是在这里了——有什么稀奇?什么‘情报司’‘搭网’,也就是会听墙角罢了。”

    “既然你将这事说得这么容易,”思久气极反笑,“那还来问我们干什么?”

    “骆洲,”这回是夏君黎止住了他,“他们这事解释得未必没有道理。这倒让我越发好奇了——看来你们手上应该有不少消息,不单是关于我——以你们的说法,初来乍到这江南地界,怎能不把该打听的底细都打听一遍?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你们也说两件别家的秘事与我听听如何?”

    思久语带嘲弄:“你知道买消息是很贵的么?”

    “很贵么?”夏君黎淡淡道,“那你们还这么穷,是没买家,还是根本没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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