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北玄宗,外门丙字院,第三百七十二号静室。
这间静室坐落在外门弟子居所的最东端,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屋中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硬木榻,一方檀木案,一盏油灯,几卷泛黄的书册。
案上放着一卷未合的《青云外门弟子守则》,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青竹叶。
林尘猛然睁眼。
朔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将那盏昏黄的油灯吹得明灭不定。窗外飘着大雪,雪片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竹叶,手指微微发颤。
那竹叶的颜色已经褪尽,原本翠绿的颜色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枯黄。可叶脉的纹路依旧清晰——那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的是一个小小的“尘“字。
那是沈青漪十六岁生辰那天,亲手别在他书案上的。
“我回来了……“
林尘低低地笑了一声,喉间腥甜,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上舌尖。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没有血。
衣襟干干净净。
前世他最后一次咳血,是在万剑冢断崖之上,苏铭那一剑贯穿他心口的那一刻。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染红了脚下的积雪,也染红了他那一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可现在,他心口只有一片温热。
那是生命还在跳动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处尚未磨出剑茧。这双手白皙修长,透着几分未经风霜的稚嫩。这双手,距离“尘剑仙“的境界还隔着整整三个大境界、九重小天。这双手,距离死亡还隔着整整八百年的岁月。
“十六岁……“
林尘喃喃道。
“我回到了十六岁。“
他缓缓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下得正紧,整个北玄宗被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屋檐上、树梢上、青砖路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远处,外门演武场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到值夜弟子巡逻的脚步声。
再远处,内门七十二峰的轮廓隐没在风雪深处。那些山峰险峻陡峭,云遮雾绕,平日里弟子们只能远远仰望。主峰之上,有一道剑光长明不灭。
那是苏铭师兄的“青霜居“。
那剑光温润如水,柔和得像是春风。
可林尘每次看到那道剑光,都会想起前世苏铭刺向他心口的那一剑——那一剑凌厉至极,剑意森寒,与那“温润如水“的表象判若两人。
“三日后。“
林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窗外的雪说话。
“三日后,沈家满门被屠。青漪……在那场大火里,烧了整整三日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前世那场浩劫的细节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青云域沈家,三大家族之一,家主沈万钧与北玄宗有旧。一场突如其来的“盗匪之乱“将整个沈家付之一炬,府中三百一十七口无一幸免。火焰从沈家祠堂燃起,一路蔓延至内宅、后院、马厩、柴房,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等火势扑灭时,沈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沈青漪那个温婉如水的姑娘,被人活活钉在沈家祠堂的柱子上,尸身被发现时,已经烧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而他,前世的林尘,在沈家灭门的第三天才收到消息。
那时候他正在内门闭关冲击“通脉境“,苏铭亲自守在关外,告诉他说“师弟不可分心,沈家的事我已派人去查“。他说“沈家遭此大难,我怎能安心闭关“,苏铭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是沈青漪写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
**“勿来,此生无缘,珍重。“**
他认得那是沈青漪的字迹。
那字写得极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之人写的。
他当时便察觉到了异常——青漪即便是死,又怎会用这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
可苏铭却在一旁劝道:“师弟,青漪姑娘既已如此表态,你又何必让她牵挂?不如专心闭关,他日证道长生,再为她报仇也不迟。“
他信了。
他咬牙忍住了冲出关外的冲动,闭上眼睛继续冲击通脉境。
可他不知道——
那封信,根本就不是沈青漪写的。
那是苏铭伪造的。
苏铭在沈家灭门之前,就已经把他软禁在了关内。等沈家三百一十七口全部死绝、苏铭把所有首尾都处理干净之后,才“放“他出来。
等他赶到沈家废墟时,漫天大雪,青漪的尸骨已经冰凉。
他抱着那具焦黑的尸身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拔剑,誓要杀尽天下盗匪——
那一夜,他没能走出沈家废墟。
苏铭亲手布下的“噬魂阵“,把他困在原地整整七天七夜。
噬魂阵的阴火在他体内焚烧,将他的经脉一寸寸灼烧殆尽。等他破阵而出时,修为已经废了大半。
而青云域的通缉令,也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
罪名是“勾结魔道,屠戮沈家“。
再后来,就是八百年的逃亡、厮杀、崛起、证道——
八百年里,他从废人一步步爬到了“仙王“之位。
他灭了噬魂阁,斩了青云皇主,亲手将苏铭逼入绝境。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救回沈青漪。
他只找到了她那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骨,以及她至死都攥在手心里的那枚“尘“字令牌。
他抱着那枚令牌在万剑冢断崖上枯坐了七七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苏铭带着柳如烟以及“逆命者“组织的高手杀上了断崖。
他寡不敌众,最终力竭而亡。
“嗤——“
林尘睁开眼,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剑气将窗棱上的积雪震落。
那剑气细如发丝,却凝而不散,蕴含着让天地为之变色的剑意。
这是他前世证道仙王之后才领悟出的剑道境界。
如今,虽然他的修为只有一境·炼体巅峰,可他对剑道的领悟——
仍是仙王境的层次。
“苏铭,柳如烟,噬魂阁,'逆命者'……“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仿佛带着前世八百年的血与恨。
“这一世,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
识海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孱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让他心悸的熟悉感——
那是他自己的气息。
却又分明是另一个存在。
“你……终于回来了。“
稚嫩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哭腔,又带着一丝倔强。
林尘瞳孔微缩。
他将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一片混沌。
那是林尘前世都未曾触及的禁区,平日里空无一物。
可现在,那片混沌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虚影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颤抖。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小袄,裸露在外的小脚丫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盈满了泪光,却又倔强地仰着小小的脸,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小脸苍白如纸,浑身上下青光流转,那光芒时明时暗,像是风中将熄的烛火。
“你是……“
林尘喉头发紧。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前世他在万剑冢断崖殒命的最后一刻,灵魂深处曾有一道青光炸开。那青光裹挟着他最后一丝神识,本欲带他转世重修——却终究差了一步。
他以为那道青光已经彻底消散。
他以为,他连这最后一点火种都没能护住。
“笨蛋。“
小女孩瘪了瘪嘴,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你怎么……怎么才回来啊……衍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衍。
这个名字从林尘心底深处涌出,带着前世今生无尽的思念与愧疚。
林尘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识海中缓缓蹲下身,张开双臂。
小女孩虚影愣了愣。
她看着他张开的双臂,泪水更加汹涌了。
然后——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衍在。“
林尘轻声说。
“我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衍……衍不要笨蛋道歉……“
小女孩哽咽着说。
“衍……衍只要笨蛋不要死……“
“衍……衍好怕……衍怕再也等不到笨蛋了……“
林尘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
“不会了。“
他轻声说。
“这一世,我不会再死。“
“我发誓。“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不骗。“
“那……那衍信笨蛋。“
她破涕为笑,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
“笨蛋,衍饿了。“
“……“
林尘失笑。
这丫头……哪怕是万年器灵的残魂所化,这小丫头骨子里的那股黏人劲,倒是半点没变。
“等安顿下来,带你去吃青云城最有名的八宝灵鸭。“
“两只!“
“好,两只。“
“不对,三只!衍要吃三只!“
“……好,三只。“
窗外风雪更急,油灯终于熄灭。
黑暗中,林尘的眼睛亮如星辰。
“这一世,谁也别想动你们。“
他低声说。
“谁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