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百里瘴林的一刻,扑面浊气尽数散尽。
清风浩荡,天光洒落,久违的明朗天地铺展眼前。
身后是终年黑雾锁死的毒瘴绝域,死寂、阴寒、步步杀机。
身前是广袤无垠的洪荒东陆平原,山河舒展、草木繁盛、地气浑厚。
一山一林隔两世,一暗一明分乾坤。
林越驻足而立,抬眸远望。
极目之处,平川万里,古木参天,长河如带,横贯大地。
灵气不再疏离躁动,而是温柔流淌、漫覆山野,天地生机浓烈至极。
这便是洪荒东陆核心地界。
龙汉初劫结束后,西陆残破、北陆荒蛮、南陆多泽,唯独东陆地气最稳、生灵最盛、万族交集最多。
人族大部、小妖部落、散修隐士,多聚于此。
千万载虫劫困于死地,万古沉沦不见天光。
今日重见繁华天地,林越心境淡然,无喜无叹。
见过最暗的绝望,便不惧最明的繁华。
阅过万古死寂,便看淡人间喧杂。
他缓步前行,脚下青草柔韧,野花漫坡,生机遍野。
行出数十里,前方地平线上,炊烟袅袅升起,淡淡灰白烟气直上长空。
那是人族大部落的痕迹。
洪荒人族无仙法庇护、无先天血脉、无天地偏爱,却是万族之中最坚韧、最会繁衍生灵的族群。
逐水草而居,择平地而落,聚族自保,开荒拓土,在万族夹缝硬生生存续薪火。
林越步履平缓,循着炊烟方向前行。
半个时辰后,一座庞大的部落聚落,清晰浮现眼前。
木栏围寨、土石筑墙、茅屋连片,占地数十里,族人数以千计。
寨外良田层层、牛羊散牧、族人往来劳作,孩童追逐嬉闹,妇人炊饭织衣,青壮巡逻守寨。
烟火浓郁,百态鲜活。
这是洪荒世间最普通、最真实的凡尘景象。
远处山林偶有凶兽低吼,寨墙之外便是蛮荒杀机。
可寨内人族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求生、安稳度日。
他们不知量劫、不懂天道、不识仙途。
所求不过温饱存活、族群安稳、子嗣绵延。
林越立在远处高坡,静静俯瞰整片人族部落。
昔日蛟皇时代,他俯瞰人族,只视其为亿万蝼蚁、天地陪衬。
霸业鼎盛,山河在手,从不会驻足细看凡尘烟火。
可历经千万世卑微蝼蚁、万古死寂沉沦,他此刻再看人间百态,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大能争天、圣人争道、万族争霸。
唯独凡人,只争朝夕、只求生存。
大道最奢,活着最真。
这人间烟火,看似平庸渺小,却藏天地生生不息之理,藏最坚韧不灭之道。
就在他静心感悟凡尘道韵之时,寨外山道忽然传来急促惊呼与杂乱脚步声。
“快跑!山狼群来了!”
“快回寨!关栅栏!”
惊呼声骤然打破平和。
山林乱石间,数十头青灰色荒山林狼奔袭而出,獠牙森白、速度迅猛,眼带嗜血凶光,直冲寨外劳作的人族族人。
这些荒狼群居猎食,体魄强悍、速度极快,寻常人族青壮根本抵挡不住。
寨外劳作的妇孺孩童瞬间大乱,四散奔逃,哭喊声响彻原野。
守寨青壮手持石斧木矛,急忙结阵拦挡,面色紧绷、眼底藏惧。
他们日日守寨,年年御兽,早已习惯生死悬于一线。
“稳住!护住孩童!”
为首壮汉身披兽皮,手握大石斧,挺身挡在最前,厉声大喝。
可狼数众多、攻势迅猛,转瞬便冲至近前。
几只速度极快的山狼已然扑落,爪牙锋利,瞬间撕裂族人布衣,带出鲜血。
惨叫声再起,局势危急。
高坡之上,林越静静俯瞰,神色不变。
他依旧无心展露神通、无心立威显圣。
历经万古沉淀,他早已不轻易干涉世间因果。
洪荒弱肉强食,人族想要长存,需自渡自强。
外人一时相助,护不住一世、护不住万代。
可他亦非冷血无情。
眼见孩童跌倒、妇孺惊惶、人族青壮浴血死拼,心底微动。
他不杀生、不显能、不结大因果。
却可点化生机、暗渡安稳。
心念微动,无形神魂气息悄然散开。
历经千万世淬炼的顶级神魂,哪怕不催动法力、不显露修为,依旧远超天地万物。
一缕淡淡、无形的安定道韵,悄然笼罩整片战场。
疯狂扑杀的山狼骤然动作一滞、凶性骤敛。
嗜血杀意莫名消散,心底生出极致惶恐不安,不敢再向前半步。
拼杀的人族青壮只觉身前凶煞骤然消退,压顶危机莫名散去。
原本即将溃败的战局,瞬间凝滞。
山狼群焦躁低吼,进退犹豫,再无半分冲杀凶势。
无人知晓为何凶狼突然怯战。
无人知晓有一尊万古过来人,默然抬手,压下了这场屠戮。
林越立于高坡,冷眼看着这一切。
渡一缕微安,不点破、不张扬、不留名、不求报。
举手之善,随心而为,不落因果,不沾劫气。
片刻后,狼群彻底不敢久留,夹尾低吼,缓缓退归山林。
寨前人族危机尽解。
所有人长松一口气,看着退去的狼群,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纷纷跪地谢天,感恩天地庇佑。
他们不知真正庇佑他们的,从不是天地,只是一个路过凡尘的平凡少年。
林越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走下高坡,沿着平原古道,继续向东而行。
人间百态已阅,凡尘道心更坚。
看过凡人苦,方知大道重。
阅尽众生难,方懂本心安。
前路更远,东陆无尽。
接下来,将遇修行散修、部落纷争、宗门残脉、万族交集。
他以凡躯入世,以道心阅世,步步向东,步步悟道。
东海金鳌,遥遥在望。
潜龙行路,风雨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