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走得摇摇晃晃,嘴里的歌声倒是中气十足,调子荒腔走板,词儿更是张口就来:
“老天爷没长眼,好汉落得走天涯……景阳冈上大虫恶,爷爷偏要惹一惹……”
他手里那根哨棒拖在地上,划拉着碎石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身上的青布直裰敞着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胸膛,腰间系着个酒葫芦,随着步伐晃来荡去。
武松。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见到活人的这一刻,潘金良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史书上写武松“身长八尺,容貌甚伟”,眼前这人确实担得起这八个字。即便喝得醉醺醺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之气也压不住。浓眉入鬓,鼻直口方,一双眼睛虽带着醉意,但偶尔扫过四周时依然像刀子一样锐利。
只是他手上没有血,身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看来他还没遇到任何猛兽,她确实赶在了前头。
潘金良深吸一口气,从山路上站了出来。
武松正走着,忽然看见前方山路上杵着一个年轻女子,登时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看花了眼,可揉完再看——那女子还在,而且正拿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打量着他。
荒山野岭,天色将晚,一个年轻女子独自站在景阳冈的山路上。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是人是鬼?”武松停下脚步,哨棒横在身前,酒意似乎醒了几分,“这景阳冈上有大虫伤人,你一个女子怎会独自在此?”
潘金良在心里飞速组织语言。她跟武松素不相识,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如果她表现得畏畏缩缩,以武松的性子反而会起疑;不如大大方方,先把气势立起来。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进山寻虎的。”
武松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寻虎?人家躲还来不及,你倒往前凑。那大虫伤了多少条人命你可知晓?你这女子莫不是活腻了?”
“那虎不会再伤人了。”潘金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它的伤已经被我治好了。”
“治好?”武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那大虫吃人不吐骨头,你去给它治伤?我看你是被山魈迷了心窍,在这里说胡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来拉潘金良的袖子:“走,我送你下山。这山上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腥风从潘金良身后的密林里猛然涌出,紧接着,一声低沉浑厚的虎啸在十步之内炸响,震得山路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山君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那庞大的身躯从阴影中现身的一瞬间,仿佛整片山林都安静了。金底黑纹的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流淌着一层幽光,肩胛骨随着步伐起伏,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它的尾巴低垂,尾巴尖却微微勾着,琥珀色的虎眼死死锁在武松身上,喉咙里翻滚着持续不断的低吼。
不是咆哮,是警告。
你敢碰她一下,我就撕了你。
武松浑身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全醒了。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下来。他跟人打过无数次架,从没怕过谁,但眼前这头吊睛白额猛虎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比猎户描述的更大,更沉,更稳,而且眼中没有一丝一毫野兽遇到人时该有的狂躁与饥饿,只有冷静的判断和明确的敌意。
这是一头在衡量局势、预备随时攻击的虎。它很清楚自己在保护谁。
潘金良抬手按住了山君的前肩:“山君,退。这个人不是来伤你的。”
山君没有立即后退,只是低吼着,用额头抵了一下她的手,虎眼中明明白白地传递着一股意思:这个拿棍子的看起来不怀好意。
“听话。”
潘金良的手在山君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山君喉间咕噜两声,不情不愿地退后了半步,但身躯依然挡在她身前,把人与虎之间挡了个严实。
武松攥紧了哨棒。任何一个习武之人在面对猛虎时的本能反应,他都压住了,硬是没挥出去。他不是莽夫——眼前这头虎没有扑过来,而且那个女子刚才拍了它两下,它竟然真的退了。这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这大虫……是你养的?”他的声音有点涩。
“不是养的,是同伴。”潘金良绕到山君身侧,坦然地站在猛虎与武松之间,“它叫山君,原是这山里的野虎。被猎户的铁夹夹伤了右前腿,伤口溃烂无法捕猎,饿急了才下山伤人。我刚才上山给它取了铁夹,治了伤,它不会再吃人了。”
武松眯起眼睛,目光在潘金良和山君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那女子身上确实沾着血污,袖口和衣摆上还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口子,掌心残留着疑似药膏的淡绿色痕迹。而那猛虎的右前腿上,确有一圈新生的皮肉,颜色比周围的皮毛浅,一看就是刚愈合的伤口。
他不信鬼神,但眼前这一幕比鬼神还离奇。他沉默了片刻,把哨棒往地上一拄:“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潘金良,清河县人,正要搬去阳谷县。”潘金良说,“壮士可是武松?”
武松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你认得我?”
“我听说过你。清河县武二郎,因酒后与人争执,以为打死了人,逃到柴大官人庄上避了一年多。如今听说那人不曾死,正要回清河县寻兄长武植武大郎。”潘金良不紧不慢地说完,抬眼看他,“我可有说错?”
武松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惊疑:“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兄长已经不在清河县了。”
武松的指节在哨棒上攥得发白:“你说什么?”
“他搬了。跟我一起搬的。”潘金良看着他骤然紧张的神色,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武大郎很好。他就在冈下等我,挑着炊饼担子,还念叨着要早些到阳谷县开铺子。”
武松沉默了。
他瞪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脑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她独自上山救虎,猛虎听她号令,她跟兄长同行,又对他的来历一清二楚——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可她说话时不躲不闪,目光清正坦然,实在不像在说谎。良久,他缓缓放下哨棒:“潘……潘娘子,”他终于找了一个合适的称呼,“我兄长他当真在冈下?”
“当真。”潘金良点头,“我带你去见他。”
武松吐出一口浊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把戒备压了下去。他重新将哨棒扛在肩上,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那只大虎。山君蹲坐在潘金良身侧,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什么看。
“潘娘子,”武松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古怪,“那告示上说冈上有大虫,我就是冲着打虎来的。你倒好,抢先一步——把它收了?”
潘金良想了想:“你本来确实会打死它。然后阳谷县知县会封你做都头,你会留在阳谷县,遇见你兄长,再然后……”她顿了一下,“再然后的事就不太好说了。”
武松听得不明不白:“你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很多事情本来有另一条路,只是你不知道。”潘金良迈步往山下走去,山君紧跟在她的左侧,硕大的虎头始终保持在她的手边。她头也不回地说:“跟上来吧。天快黑了,你哥的炊饼还热着。”
身后静了一瞬,脚步声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天色逐渐暗下来,山风裹着冷意从树梢上掠过。山道上三人——两人一虎,排成一个微妙的队形。潘金良走在最前面,山君紧贴在她左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武松,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武松始终与山君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不靠近,也不吭声。
走了一阵,武松终是没忍住,又往山君的方向瞟了一眼。
山君立刻转过头,与他对了个正着。
一人一虎互相瞪着。
武松先移开了目光。他倒不是害怕——好汉流血不流泪——只是被一头猛虎用那种“你离远点”的眼神盯着,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他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是老虎,不是看家狗。”
山君打了个响鼻,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潘金良头也没回:“它听得懂。”
“什么?”
“山君听得懂。它只是不会说人话。”
武松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他看着那只大虎昂首阔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景阳冈之行跟他想象的完全是两码事。
他原本打算打死一只老虎,结果老虎被一个女子收了。他原本打算回清河县寻兄长,结果兄长跟着这个女子搬了家。他原本以为今晚是在冈上跟大虫拼命,结果现在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下山,还被那只大虫嫌弃。
“这都什么事啊。”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潘金良没理会他内心的波动。她望着山脚下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那是景阳冈下的村落,武大郎应该就在村口等她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系统激活了,山君跟在她身边,武松也被她拦了下来。
此时此刻,原著的悲剧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拐上了一条谁都想不到的路。
视野右上角浮现出一行小字:【主线任务进度:避免“景阳冈打虎”原著剧情——已完成。新支线解锁:与武松建立初步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