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肉汤咕嘟冒着热气。
顾真用筷子捞出两块带肥膘的猪肉,放进搪瓷碗里,又往碗边压了几张杂粮饼。
顾玲刚写完一页算术题,抬头看过来。
“哥,咱家留着吃吧。”
“锅里还有。”
顾真把碗推到她手边。
“等月遥姐教完,你把这碗肉送去王爷爷家。王老这阵子没少替咱们挡事,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顾玲点点头,小心将碗用旧棉布包住。
白月遥坐在翻板桌旁,手里捏着铅笔,抬眼看了顾真一下。
“王支书不会收太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贵重东西。”
顾真低头削着木楔。
“是心意。”
木屑一片片落在地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顾玲跟着白月遥念算术题的声音。
顾真抬起头,习惯性扫了一眼脑海中的现实映射。
自从映射标记被系统收走,他再也听不到周淮名和慕容葵那边的动静。
那两个人在做什么,案子是不是真结了,谁还盯着水库,他一概不知。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所以这几天,他绕着水库堤坝、芦苇荡和自家院墙外跑了一圈,把附近重新纳进映射范围。
每隔一会儿,他便会看一眼。
不是多疑。
是在黑暗里吃过亏的人,都知道眼睛不能离开周围。
此刻,映射画面里,两道人影正顺着堤坝往水库边走。
男的挺着肚子,走路时故意甩开膀子。
女的挎着两个油纸包,脸上堆着笑,脚步比男人还快。
顾大虎。
王桂花。
顾真手里的刻刀停了停。
这两个人前些日子还像缩头乌龟,连水库边都不敢靠近。
今天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看来,顾大虎在县里攀上的那根高枝,给了他不少胆子。
顾真把木楔放到一边,站起身往门外走。
顾玲一愣。
“哥,谁来了?”
“有畜至远方来。”
“啥?”
“没事,学你的。”
顾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白月遥一眼。
“你们不用出来。”
白月遥握着铅笔,轻轻点头。
顾真拉开院门。
没多久,王桂花那尖细的嗓子就从门外飘了过来。
“真子啊!”
“你大伯回来了,还不赶紧出来迎迎?”
顾大虎背着手站在院门外。
他今天换了身簇新的军绿色罩衣,头发抹得发亮,腰间别着黑皮票夹。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发达了的劲。
王桂花将两包东西往前递。
“瞧瞧,你大伯在县里忙成那样,还惦记着你们兄妹。”
“这是红糖,还有桃酥,特意带给玲子补身子的。”
顾真没有接。
他站在门槛里,半个身子挡住院门。
“有事就在这儿说。”
顾大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
“大伯回来,你连门都不让进?”
“这院子是我盖的。”
顾真语气平淡。
“门也是我装的。”
“我让谁进,谁才能进。”
王桂花脸上的肉抖了抖,刚要张嘴,顾大虎已经抬手拦住她。
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至少现在不是。
顾大虎看着顾真身后的青石院墙,又看了一眼院里新盖的屋子,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贪意。
这小子手里果然还有钱。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真子,你这话说得见外了。”
顾大虎咳了一声,摆出长辈的架子。
“之前家里有点误会,大伯也不跟你计较。”
“如今我在县里有了门路,跟治安队的人说得上话。你一个半大小子,守着水库能有什么出息?”
“跟我去县城。”
“我给你找条挣钱的正经路。”
顾真看着他。
“什么路?”
顾大虎以为他动心了,腰板更直。
“县里缺能跑腿、能办事的人。”
“只要跟着雷队长做事,以后吃香喝辣不敢说,起码不比你在这儿砌墙劈柴强?”
“你手里那些山货,也不用偷偷摸摸卖。有人罩着,谁敢找你麻烦?”
他压低声音。
“真子,你是个聪明人。”
“跟着大伯干,以后有了钱,回老宅认祖归宗。顾家的家产,总少不了你一份。”
屋里,顾玲握着铅笔的手慢慢攥紧。
白月遥没说话,只是将顾玲面前写歪的算术本轻轻扶正。
门外,王桂花赶紧接上话。
“就是!”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一家人一直记仇的道理?”
“你大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才给你们兄妹找来这条路。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别把好心当驴肝肺。”
她说着,伸长脖子往院里瞅。
看见白月遥坐在屋内,王桂花眼睛一转,声音顿时拔高。
“白知青也在啊?”
“你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天天往男人家跑,这像什么话?”
“玲子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当老师的,可得注意点影响。”
白月遥的脸白了一下。
顾玲立刻站起来。
“月遥姐是来教我读书的!”
“她不是你能说的那种人!”
“哎哟,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了?”
王桂花叉起腰。
“我是你大伯娘,说两句怎么了?”
“往后你们回了老宅,这规矩还得重新学。”
顾真终于开口。
“谁说我们要回老宅?”
王桂花一噎。
顾大虎皱起眉头。
“顾真,别不识抬举。”
“我现在愿意拉你一把,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你爹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可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着妹妹走歪路。”
顾真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我爹娘没了以后,是谁让玲子冬天洗全家的衣服?”
“是谁让我们兄妹住漏风的柴房?”
“又是谁收了李铁栓的钱,想把玲子卖过去填赌债?”
顾大虎的嘴角抽了抽。
“那都是过去的事……”
“过不去。”
顾真打断他。
“你我都在断亲书上按过手印。”
“你今天提着两包红糖、几块桃酥过来,就想把那些账全抹了?”
王桂花被戳到痛处,脸色立刻沉下去。
“顾真,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大伯现在认识县里的治安队!人家雷队长一句话,就能——”
“就能怎样?”
顾真往前迈了一步。
王桂花的话卡在嘴里。
顾大虎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顾真站在门槛前,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
“治安队是你顾大虎开的?”
“还是你借着人家的名字,回来村里吓唬人?”
“要不要我明天去县里,当着那位雷队长的面问问,他让你回来干什么了?”
顾大虎脸上的得意终于散了。
他确实不敢。
雷无相只让他来传话。
他要是打着治安队的旗号,在村里乱来,雷无相未必会替他兜底。
顾大虎喉咙动了动,强撑着说:“我这是为你好。”
“别。”
顾真侧过身,指向王桂花手里的油纸包。
“这份好,拿回去给顾洪和顾宇补补。”
“他们一个装瘸,一个挨打,正需要红糖桃酥。”
“至于我家。”
顾真抬手,按住门板。
“没有你们的位置。”
“你!——”
王桂花气得脸皮发抖。
顾真连眼皮都没抬。
在他眼里,顾大虎和王桂花不过是披着亲情外皮,跑来施舍几句好话的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