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看看秦岳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又看看顾承野那张写满了“老子被你气死”的臭脸,觉得自己这顿饭真是白吃了。
她一言不发地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拐杖敲在食堂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装镇定的猫。
秦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转头看向顾承野。
顾承野低头扒饭,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拿那碗米饭泄愤。
秦岳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憋了好一阵子,到底没忍住,噗得笑出声来。
顾承野抬头剜了他一眼。
秦岳立刻把笑憋回去,低头吃菜,肩膀还在抖。
军区医院的午后。
手术室外的走廊难得清闲了片刻。
几个刚下台的护士聚在护士站里,端着保温杯,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心外科顾主任身上。
“你们知不知道,三楼拍戏的那个女编剧,就是拄拐杖那个——她跟顾主任是青梅竹马,一个院儿里长大的。”
“何止青梅竹马,我听骨科的张姐说,两家老爷子是战友,当年还指腹为婚来着。”
“什么指腹为婚,都什么年代了。不过她长得是真好看,素颜都跟明星似的。你说她跟顾主任是不是好过?”
“那还用说。你看顾主任平时冷的跟什么似的,今天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把电话解封,那个语气,那个眼神——你们什么时候见顾主任跟哪个女的这样说过话?”
“蒋医生最近都不怎么见人了,以前恨不得一天来八趟,现在连人影都没了。”
蒋朵朵站在护士站拐角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值班室。
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
下午。
姜芽的微博账号突然涌进来几十条评论。
她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片场监视器旁边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配文就两个字:加班。
评论区却不知道被谁翻了牌子,几十条评论清一色阴阳怪气——
“长这么丑也好意思当编剧”
“空降的就是不一样”
“听说你爸是院长,怪不得这么牛”。
姜芽翻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剧本,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纽约的五年,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她都听过,这点网络上的酸言酸语还不值得她分神。
当晚,她刷朋友圈。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眼球。
照片里蒋朵朵站在顾承野身后,角度像是偷拍,顾承野正低头看一份病历,侧脸专注而冷淡。
配文写着:最好的带教老师,没有之一,日常崇拜的小确幸。
姜芽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对着枕头骂了一句什么,闭上眼睛睡了。
接下来的一周。
姜芽忙得连轴转,几乎忘了蒋朵朵的存在。
墨色归来前十集的剧本打磨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她白天泡在片场盯拍摄,晚上回秦岳借她的房子改本子,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秦岳来食堂送了两回饭。
沈聿让人送了一箱进口水果到片场。
连白浩宇都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她的脚好了没有——
这些人的好意她一一收了。
但她心里清楚。
有一个人,从那天食堂让她把电话解封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这天晚上姜芽忙完工作已经是深夜。
她关了电脑,揉着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八十四条。
关小棠的微信消息占了绝对主力,从晚上九点开始连续轰炸,语气一条比一条崩溃。
姜芽心里一紧,赶紧回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的却是秦岳的脸。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背景像是在酒店房间。
姜芽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秦岳已经压低声音开口了:“她喝多了,刚睡下。”
“她怎么了?我看她发了一堆消息——”
“心情不好,来找我卖醉。”秦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先别问了,明天她醒了让她自己跟你说。对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你看微博了没?”
姜芽蹙眉:“微博怎么了?”
秦岳没回答。
只说了句“你自己去看吧”。
后又补了一句“记得把他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挂了视频。
姜芽拿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的黑名单列表——
顾承野的号码还躺在里面。
那天在食堂顾承野让她解封。
她没来得及操作就被秦岳的笑声气跑了。
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博,她评论区里出现了好些骂语。
语气却和上次攻击她微博的是同一个调调:
姐姐你长得也太丑了吧,这种话你也好意思发。
姜芽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退出微博,打开了微信。
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录黑名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把顾承野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
但她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
剧组打包出发去上海。
《墨色归来前十集中有三集是校园戏,讲的是男女主在大学时代的初遇和暧昧期。
北京的深秋草木凋零,拍不出剧本里那种梧桐叶金黄、桂花香满径的九月校园感,所以黄明涛决定带剧组飞到上海,在姜芽的母校取景。
他选这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姜芽对这个校园太熟悉了,剧本里那些场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拍摄效率会高很多。
剧组在杨浦校区驻扎下来。
姜芽拄着拐杖走在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正黄到最浓的时候,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林荫道的青石板路面上,一地碎金。
她停下来。
仰头看着路尽头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树下落了一地的银杏果,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拍摄间隙。
她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
路的名字她还记得——学府路。
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零星几簇残花挂在枝头,但那股甜丝丝的余香还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姜芽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散了,她抬手拢到耳后,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在这条路上,她第一次主动去牵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