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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胭脂铺(二)

    铁匣子不太大,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顾清颜把匣子放在柜台上,吹了吹缝隙里的灰。宋伯在一旁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小姐,您坐,老奴去烧水——”

    “不用忙。”顾清颜按住了他的手臂,“我先看看。”

    她打开匣子。

    最上面是一沓香方,昨晚她已经匆匆翻过一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她一页一页地翻开——花露十二方,脂粉八方,口脂五方,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香料的比例精确到钱和分,研磨的细度标注了“如尘”“如粉”“如砂”三档,浸泡的时间从三天到三个月不等。有些方子旁边还附了母亲亲手画的图样,画的是盛放成品的瓷瓶形状,海棠花纹的、竹节纹的、素面无纹的,每一款都标了尺寸和釉色。

    顾清颜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压着一片干透了的海棠花瓣,夹在纸张之间,年头太久,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暗红色。她小心地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轻薄得像一片蝉蜕,透过花瓣能看见自己手掌的纹路。

    “这是小姐最喜欢的一个方子。”宋伯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海棠花露,前调是海棠,后调是檀香。小姐说这个方子是她怀着你的时候配出来的,闻着能安神。”

    顾清颜把花瓣凑到鼻尖。十五年了,香气早就散尽了,只剩下枯叶的味道。

    她把花瓣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翻。铁匣里除了香方,还有别的东西——一本薄薄的账册,封面上写着“晚棠记”三个字,翻开是母亲记录的铺子收支,字迹一丝不苟,连买一捆柴、补一片瓦都记了进去。账册最后一页的记录停在十五年前的秋天,上面写着:“今日感风寒,歇业一日。腹中孩儿踢了我三下,很有力气。”

    顾清颜把账册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这家铺子对母亲来说不只是嫁妆的一部分——它是一个女人在被困在后宅之前为自己留的一小块领地。在这里她不是镇北侯夫人,不是谢氏的眼中钉,她只是晚棠记的东家,一个会调香、会算账、会在账册末尾记下腹中胎儿踢了几下的人。

    “宋伯,”顾清颜把账册放回铁匣,抬起头,“铺子现在还能开工吗。”

    宋伯愣了一下:“能,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香料不全了。小姐留下的存货这些年用得差不多了,有几味贵重的香料,老奴买不起。还有就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蒙了灰的胭脂盒,声音低了下去,“这条街太偏,就算做出来,也卖不出去。”

    顾清颜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几步。她的裙摆擦过坑坑洼洼的青砖地面,目光从货架扫到柜台,从墙角堆着的麻袋扫到墙上那幅海棠图。铺子不大,前店后坊,后面应该还有一间小院。位置确实偏,但偏有偏的好处——偏僻的地方不惹眼,适合做一些暂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香料的事我来想办法。”她站在那幅海棠图前面,背对着宋伯,声音很稳,“铺子的名号不改,还叫晚棠记。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做散客生意。”

    “不做散客?”宋伯愣住了,“那卖给谁?”

    顾清颜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从蒙了灰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不该在十五岁出现的沉稳,但在宋伯看来,那分明就是当年小姐站在同一个柜台后面算账时的神情——平静、笃定、心里有一本谁都翻不开的账。

    “专供京城各大绣庄和布庄。”她说,“把胭脂水粉做成礼盒,和药香布搭着卖。客人买一匹药香布,送一小盒晚棠记的香粉。香粉盒子上不印名号,只印一朵海棠花。她们用了觉得好,自然会托人来找。”

    宋伯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做了大半辈子老老实实的坐店生意,从没听过这种卖法——不做散客,不印名号,把自家东西当赠品送人。但仔细一想,这法子又好像有点道理。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巴巴地送上门去,人家未必多看一眼。但如果是“赠品”,还是“限量的赠品”,那就不一样了——越是不让买,她们越想买。

    “可是……”宋伯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咱们哪有药香布?”

    “会有的。”顾清颜走回柜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柜台上。荷包落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里面是碎银子和银票,她从母亲留下的铁匣里取出来的那批应急银两,数了整整一百两。

    “这些银子你先拿着。把铺子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香料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去买。”她顿了顿,“后院有地方住吗。”

    “有,有。就是简陋了些……”

    “能住就行。”她把荷包往宋伯面前推了推,“把后院收拾出一间房。往后我偶尔会来,不想让人知道。”

    宋伯看着柜台上的荷包,又看看她的脸。一个十五岁的侯门嫡女,偷偷跑到城南最偏僻的街上来,拿自己的私房银子补贴一间亏了十五年的铺子,还说不做散客生意、要把胭脂白送给人家当赠品。换成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番话,都会觉得这个小姑娘在胡闹。但宋伯只是拿起荷包,把它贴在自己胸口上,说了一声:“小小姐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做。”

    他在这间铺子里等了十五年,等的从来不是一个精明的东家,而是一个回来的人。

    顾清颜把铁匣子重新盖好,又从里面拿出了几张香方——专门挑了几张原料便宜、功效明确、适合和药香布搭配的方子,递给宋伯:“这几张先做。不要多做,每样做二十盒,做完就把方子收好。”

    二十盒。宋伯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个数量在胭脂行当里连“零头”都算不上,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次买胭脂都能买五六盒。但小小姐说只做二十盒,他就不多问。

    “另外,”顾清颜走到货架前面,伸手抹了一下架板上的灰,“门口不要挂招牌。有人来问,就说铺子不做生意,只是给东家的绣庄供货的作坊。”

    “这……万一有人硬要进来——”

    “那就让他们进来。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是作坊,没什么值钱东西。”她把手指上的灰蹭在帕子上,语气平淡,“隔壁是香烛店,对门是豆腐坊。这条街上,没有人会觉得一家连招牌都不挂的铺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宋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不做生意”,是把生意藏在暗处。越是不起眼的铺子,越没有人注意;越没有人注意,越安全。这位小小姐来之前就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铺子的位置偏不是劣势,反而是一层保护色。她需要的不是一家生意兴隆的胭脂铺,而是一个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据点。

    “宋伯,”顾清颜把铁匣子夹在手臂下面,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伯站在柜台后面,头上白发稀稀疏疏,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两只手因为常年干活长满了老茧。他听了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只是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作揖的姿势很标准——是当年跟在小姐身边当管事时学的规矩,十五年来从未荒废过。

    顾清颜没有多留。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微微眯了眼。

    翠竹正蹲在街对面的观音庵门口,无聊地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顾清颜出来,她扔了树枝拍了拍裙子跑过来,刚要开口,忽然看见顾清颜怀里抱着的铁匣子。

    “大小姐,这是什么?”

    “从庵里请的经书。”顾清颜面不改色地把铁匣子往怀里拢了拢,抬脚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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