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屠是在火场损耗单上,看见自己手印的。
前锋营烧塌小半,修棚要木料、草毡和洗伤药。午后,校尉帐书吏送来一份合并单,让他把北坡封洞与营棚失火一并押名。
第二页写着:北坡主穴午后封毕,前锋都头冯屠现场验封,无异。
下方那枚泥手印确实是他的。拇指右侧有道旧刀疤,拓出来会缺一根细线,旁人仿不了。
可他按印时,已是三更。
那时右匣刚推入主穴,封线因寒风眼临时改过。原单上的“午后已封”,还被他逼着补了“三更改线”。
如今补记没了,手印却挪到了“午后封毕”下方。
冯屠一掌压住纸:“这印哪来的?”
书吏道:“封洞原单。军法曹誊录损耗,自然要附现场押名。”
“原单有三更改线。”
“冯都头许是记错。”
冯屠抬起眼:“两个工兵、郭石、沈砚都在。老子能把三更记成午后?”
书吏收拢纸页:“封墙已补,寒妖也斩了。时辰差几刻,不影响军务。你只押前锋损耗,木料与草毡才能发。”
差的不是几刻。
午后封毕,便意味着入夜后没有右匣进洞。往后旧械流转一旦查到北坡,冯屠这枚手印,就是替校尉帐证明“洞先封、匣未入”。
郭石若死在火里,歪标若被说成私藏,最后带队押过封洞的人,只剩冯屠。
伪造封单、私埋旧械、封墙失稳,随便一条都够剥掉他的都头皮,再把整支前锋队填进去。
“单子留下。”
书吏伸手来夺:“未押之单不得留营。”
冯屠将军棍横在案边:“这是前锋损耗,我不看明白,怎么押?”
门外两名亲兵同时转头,手已搭上刀柄。
书吏声音冷了:“许队正交代,日落前必须送回。若不押,便记前锋拒领军需。今晚修棚的木料,一根都没有。”
冯屠看向烧塌的营棚。
十几个杂役挤在半面木墙后。郭石吸伤了肺,裹着破毡仍在咳。今夜再落一场雪,先冻死的也是他的人。
校尉帐没有逼他认伪单。
他们拿整队人的住处、药和口粮,换他一个手印。
冯屠握紧军棍:“让许豹亲自来取。”
书吏盯他片刻,终究没敢硬抢,带着亲兵离开。
冯屠没有去找沈砚,先锁上棚门,将当夜封洞的两个工兵叫进工具间。
年长工兵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原单。原单右下有一道泥裂,我补过‘风眼加斜撑’六个字。三更改线旁边,还有我的小指印。”
另一个工兵也道:“我押的是外楔回声。午后我们还在前锋沟运土,哪来的验封?”
冯屠从工具箱夹层取出前锋复查原单。
纸上记着鼓包外凸半寸、右下空响、反楔后退、东仓冻泥补封。木尺上的五道浅刻,对应每次复查尺寸,最后一道正是寒妖破墙前的鼓包边界。
原单末尾,他的手印清清楚楚压在“三更依寒风眼实况改线”下方。
郭石靠在门外,咳着开口:“午后我挑了十九筐土,冯都头扣过我半碗汤。前锋役簿能查。”
午后若已封洞,郭石不可能同时在前锋沟点筐,又在北坡替右匣垫轮。
校尉帐改了封单,却没改掉整队日役记录。
冯屠又翻出当日领具牌。午后申时,两把夯锤、三副土筐仍在前锋沟点领,领具人正是两个工兵。若北坡午后已经封毕,这些工具便不该同时出现在两里外的前锋沟。
一张假单能挪手印,却挪不走整队人一天留下的脚印。
冯屠盯着两张纸,脸色越来越沉。
他替校尉帐干过脏活,也挨过巡防军棍。可他从没打算替谁背一桩会掉脑袋的旧械案。
周骁要的不是他的忠心。
只要他的手印。
“去叫沈砚。”
沈砚进门后,没有碰纸,只隔案看了片刻。
“印是真的,位置是假的。原印泥里混北坡灰封,边缘带细砂;这张是转拓,纹浅,缺了砂粒断点。”
冯屠问:“验得出来?”
“鲁老头验泥,巡防书吏验纸。可单拿这张,只能证明有人挪印。要咬住封洞时辰,得和原单、木尺、郭石证言、两个工兵押记一起放。”
“你想让我把原单交给韩百户。”
“你自己选。”沈砚看着他,“继续替校尉帐押这笔账,还是让巡防封存。原单一毁,伪单就是真的。”
“交出去,周骁立刻知道是我。”
“他已经挑中你背锅。”
冯屠望向门外。郭石仍在咳,两个工兵的手上全是冻裂口。今日他若为木料押下伪单,这些人今晚或许能睡进补好的棚子;可等北坡再出事,他们连同前锋役簿都会成为替校尉帐填坑的东西。
他忽然将合并单拍在案上。
“我只认封洞时辰、改线和复查尺寸。右匣里装什么,我没开过。凉州封钉也与我无关。”
“足够。”
两个工兵当场写见证。不会写的由书吏代笔,逐句念回,再按指印。郭石只认轮位、泥痕和日役时辰。
冯屠把原单卷进木尺内侧,以旧工具布裹住。
入夜前,他亲自走进巡防帐。
韩百户验过纸、尺和见证,只问一句:“交到这里,你便不能再说自己不知情。校尉帐若查你泄露军务,我能保住单据,未必保得住你的都头位。”
冯屠把拇指按进印泥。
“我可以不管旧械是谁的。”
“但谁也别拿我的印,证明我午后封过一座三更才封的洞。”
原单入铁匣,副本与木尺分柜。两名工兵见证分别编号,不与郭石标尾同匣。
从这一刻起,前锋队不再只是封洞的苦力。
冯屠、两个工兵、郭石,与那把刻着五道尺寸的木尺,一同钉进了北坡证据链。
消息当夜便传入校尉帐。
周骁没传冯屠问话,也没索回原单,只让军需照常补发木料,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日点卯,调防簿送到前锋营。
前锋都头冯屠,率本队移守北墙外壕最前段。
那里没有完整拒马,右侧冻土又被白骨獾妖钻松。妖潮一来,最先承受冲撞;退早一步,是失位,退晚一步,便会被妖群截在壕外。
上一次妖潮,那一段换过三批人。
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