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彻底破晓,薄雾缠在白蔷薇公馆的回廊立柱之间。急促的敲门声咚咚作响,硬生生将罗恩从朦胧睡意里拽了出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拉开房门,艾薇儿已然整装伫立在走廊。银白长辫整齐盘起,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羊皮纸,神情郑重其事,仿佛下一秒就要宣读战时诏令。可罗恩一眼就瞅见,她眼窝下浮着一层浓重的青影,比昨天更深,妥妥的通宵熬夜后遗症。
“你昨晚真的休息了?”罗恩单手扯着腰带,随口问道。
“睡过了。”艾薇儿答复得干脆,毫无破绽。
“骗人。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你管我睡没睡。”艾薇儿懒得继续拉扯,唰地抖开手中羊皮纸,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笔触仓促潦草,能看出书写时心急如焚,“我草拟了一份《近卫新规》,你仔细看,即日起正式执行。”
罗恩伸手接过,目光一扫,差点手滑把腰带系错位。
羊皮纸顶端赫然写着:格里菲斯家族近卫守则(暂行)。下方罗列七八条条款:
第一条:早七点前必须抵达公馆大门内,严禁独自钻进后巷;
第二条:上下学优先走主街道,禁止抄偏僻小巷捷径;
第三条:深夜外出务必提前向公馆报备行程;
第四条:一旦察觉被人尾随,立刻就近躲进商铺或者赶回公馆,不许独自硬刚;
第五条……
一路往下看去,最后一条用猩红墨水反复圈了三道,格外醒目:倘若遭遇铁冠佣兵团成员,立刻撤离,不准交手。
罗恩站在微凉的走廊里,将整张守则通读两遍,抬眼看向艾薇儿:“第一条要求七点前进门,我现在六点半就准时下楼,达标绰绰有余。”
“那是旧标准,新规调整到六点。”
“六点天都没完全亮。”
“你的房间面朝东方,日出更早,不存在借口。”
罗恩张了张嘴,一番辩驳堵在喉咙,居然找不到漏洞。他指尖点向那条红线标注的条例:“这条‘遇到敌人只能跑不能打’,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之前还跟我说打得过就放手一搏。”
“昨日言论作废,属于错误指令。”艾薇儿面不改色,心理素质稳得离谱,“现在这条,是最新版标准答案。”
罗恩望着她一本正经、刻板较真的模样。明明熬了一整夜身心俱疲,嘴上半分软话都不肯吐露,强硬的外壳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不疼,只是一阵阵发痒。
“那万一跑不掉怎么办?”
“跑不掉,再另行打算。前提是,你优先保证自己脱身。”
罗恩小心翼翼折好羊皮纸揣进怀里,郑重点头:“行,遇上危险我第一时间开溜。不过说好,溜完我还会找机会杀回来反击。”
艾薇儿眉头猛地一挑,显然想纠正这套“先跑再打架”充满漏洞的逻辑,思索片刻,又无奈放弃争辩。她转身迈步走向楼梯,声音顺着楼梯拐角飘上来:“早餐准备好了,玛莎给你备了双份。吃完跟我出门,今天陪我去军部档案馆。”
“军部档案馆?去那里做什么?”
“调查我父亲当年那道待命撤令。”艾薇儿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我想了整整一夜,单纯守着公馆被动等待太被动。铁冠佣兵团能伏击你一次,就能埋伏第二次。与其坐等祸事上门,不如主动深挖对方的根基。”
罗恩快步跟在她身后下楼。餐厅餐桌上,两份松饼、煎蛋与温热牛奶摆放整齐。玛莎一边擦拭灶台,瞥见罗恩,悄悄朝他眨眨眼,用口型无声传话:小姐凌晨五点就起床忙活了。
心口那股酥痒感,又重了几分。
罗恩坐到餐桌旁,咬下一大块松软的松饼,慢慢咀嚼咽下:“以后你要是熬夜查线索,可以喊我。我能搭把手。”
艾薇儿端起牛奶的手微微一顿:“你?连军部档案馆大门在哪都不清楚,能帮上什么忙?”
“可以慢慢学。你教我辨认卷宗编号,我负责翻纸、压住卷边,主打一个任劳任怨工具人。”
“想法未免太幼稚。”艾薇儿淡淡评价。
可她刻意抬高杯沿,恰好遮住嘴角悄悄漾开的浅浅笑意,没能逃过罗恩的眼睛。
上午课程结束,艾薇儿如约带着罗恩前往军部档案馆。
这栋三层石楼外观灰扑扑的,挤在两栋行政楼宇中间,朴素到毫无存在感。门口守卫接过艾薇儿出示的格里菲斯家族徽记印信,又上下打量一番罗恩——少年黑色制服,侧脸还留着浅浅的伤疤,迟疑片刻,最终放行。
档案馆阅览室内,堆叠如山的卷宗几乎高过人头。艾薇儿熟门熟路走到【北方战区·战殁记录】档案柜前,指尖沿着标签滑动,定格在格里菲斯公爵一栏,抽出一册薄薄的卷宗摊开。
罗恩站在她身侧,主动伸手按住书页容易卷起的边角。两人脑袋挨得很近,凑在一盏油灯微光下逐页翻阅。纸上大多是军官名册、日常军务汇报,连续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关键线索。
直到卷宗最后一页。
纸上贴着一张窄小纸条,铅笔字迹纤细:核查此令源头,需要专属签章。第七席布伦特,已提交申请。
纸条下方,另有一行字迹潦草突兀,是后续补充的批注,落笔仓促:布伦特申请复查,予以驳回。事由:涉及最高机密。落款时间,正是三年前。
罗恩指尖轻轻落在文字上。原来布伦特早在三年前就来过这里,独自翻阅海量卷宗追查真相,最后却被一纸驳回挡在了门外。
“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这件事,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艾薇儿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就算他当初告诉你,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耗费三年都突破不了的壁垒,仅凭我们,同样举步维艰。”罗恩合上卷宗,放回档案柜,“但线索摆在这儿,说明方向没错。我们接下来要查清楚,究竟是谁驳回了他的申请。”
艾薇儿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眼眸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她没有立刻应答,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三下,节奏和当初马车内下意识敲击的拍子一模一样。片刻后,她站起身拍掉衣摆灰尘。
“走了。”
“不继续翻了?”
“信息量足够,先回去吃饭。总不能饿着肚子搞情报,身体才是革命本钱。”
罗恩跟上她的脚步走出档案馆,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扑面而来,在石阶上笼罩一层温柔光晕。艾薇儿独自往前走了几步,紧绷许久的神情,被日光烘得柔和不少。
“你这身新制服,看着还算顺眼。”她忽然开口。
罗恩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身上黑色外套:“乔治送的。他说穿这套出席哈布斯家晚宴,不至于显得太过寒酸。”
“原来是他。”艾薇儿顿了顿,慢悠悠补上一句,“那让他再多送两件。总不能一年四季循环穿同一件,跟只有一套衣服似的。”
“这话你完全可以当面和乔治沟通。”
“不去。该你去说,你可是我的近卫。”
罗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街道微风拂过,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怀里羊皮纸紧贴胸口,末尾那句红字力道十足,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罗恩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昨夜艾薇儿一边调查父亲旧案,一边满心牵挂他的安危,思虑万千,才写下这份条条框框的守则。典型的嘴硬心软,关心藏在硬邦邦的话语里,不肯直白表露半分。
他快步上前,途经拐角时,恰好一辆运货马车转弯驶来。罗恩不动声色抬手,虚虚护在艾薇儿肩头,轻轻将她往道路内侧带了半寸,没有发生肢体触碰,却恰到好处隔开来往车流。
艾薇儿侧头望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道谢。
只是罗恩清晰察觉到,接下来一路,她下意识往远离马路的方向挪了小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