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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风过后,海会送钱

    福生号回港时,码头上站满了人。

    陈有财第一个冲上来。

    他踩进水中,将脸色苍白的陈二牛抱下船,确认侄子还活着,才看向林听澜。

    “今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听澜正在系缆绳。

    “人情不用欠。”

    她抬起头:“债宽限七日。”

    陈有财脸上的感激顿时僵住。

    林听澜却没有逼他免债。

    上一世陈有财占了福生号,转手卖去邻县。这样的人,今日免债,明日便会说林家挟恩抢船。

    “借条本息二百三十元。”林听澜道,“七日之内我还钱,你还借条。请村支书作证。”

    村支书点头。陈有财咬牙道:“好。七天后拿不出钱,船归我。”

    “一言为定。”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

    母亲扶着门框等在院里。看见姐弟二人,她狠狠打了林满仓一巴掌,随后又将儿子抱住。

    “你爹已经没了。”她喃喃道,“你还叫娘怎么活?”

    林满仓咬住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上一世父亲和弟弟先后离世,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如今人还在,便什么都来得及。

    母亲拉过林听澜的手。掌心磨破了,指根处却有一层不像今日才留下的薄茧。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的船?”

    林听澜没有解释。

    “你想撑这个家,娘不拦。”

    “可别学你爹,拿命去跟海换钱。”

    林听澜低声道:“我拿本事换。”

    夜里,风势渐弱。

    林听澜只睡了一个时辰,寅时便起身点灯。

    林满仓已经等在灶房。

    他脸上那道巴掌印还没消,脚边放着五只竹筐、两张抄网和一卷新麻绳。

    竹筐里铺了干芦苇叶,筐缝也被旧渔网兜好。那是母亲夜里起来做的。

    她替林家分鱼、腌货、补网二十年,卖鱼的账本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以后会有的。

    “姐,都在这里。”

    “吃饭。”

    姐弟二人分着喝完昨夜剩下的半碗稀粥。

    林满仓扛起竹筐,忍不住问:“咱们到底去捞什么?”

    “鲳鱼。”

    “鲳鱼都在外海。昨晚那种风,谁敢下网?”

    “不用下网。”

    林听澜推开门。

    雨停了,东方尚未见亮,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藻腥。

    昨日下午,东北风把暖水推入湾内。鱼群为避风浪,会躲进黑水沟南侧的月牙洼,退潮后便出不来。

    上一世,直到午后才有人发现这场鱼汛。消息传开时,潮已经涨了。

    姐弟二人刚到码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周砚青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塑料箱。

    “你怎么来了?”林听澜问。

    “看昨晚那群海鸟。”他说,“我猜月牙洼会困鱼。”

    林听澜多看了他一眼。

    “猜到的人不少。”

    “敢信的不多。”

    周砚青把塑料箱搬上船:“水产站收鲜鱼,现钱结算。我只负责验货,不替你抬价。”

    “用不着。”

    福生号迎着天边第一线灰白驶出港口。

    到了月牙洼,林满仓站在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退潮后的浅水中,到处都是银白色的鱼脊。

    成群鲳鱼挤在窄水道里,晨光一照,像满水碎银。

    “真、真让海送上来了。”

    林听澜已经脱鞋下水。

    “小鱼放掉,只捞半斤以上的。”

    林满仓抄网便冲,林听澜扯住他:“从出口往里围,别把鱼赶散了。”

    三人用旧网拦住窄口,不到半个时辰,五只竹筐便装满了。

    “姐,这得有两百斤吧?”

    “一百六十斤左右。”周砚青说,“送去水产站,能卖一百多块。”

    林满仓的笑慢慢消失。还不够还债。

    “姐,要不要把小的也捞了?”

    “不捞。”

    “鱼苗都捞光了,明年吃什么?”

    林听澜将最后一筐抬上船,“先送货。”

    船到县水产站时,天已经大亮。

    验货的女人翻过鱼鳃,算盘珠一响:一百六十二块四。

    林满仓盯着那叠钱,既高兴又发愁。

    “姐,还差六十七块六。”

    “七天还没过。”

    林听澜包起一百四十五元,又买了米、药、柴油和碎冰。

    林满仓心疼得直吸气:“鱼都卖完了,还买冰做什么?”

    “做第二趟生意。”

    “哪来的第二趟?”

    林听澜还没回答,水产站里便有人追了出来。

    验鱼的吴组长拿着一张盖章的临时收购单。

    “小林,你那条船还能出海?”

    “能。”

    “县招待所后天接待考察组,要三百斤新鲜海货。原本订的运输船没回来。”

    吴组长将单子递过来。

    “鲳鱼、海鲈、梭子蟹都要。品相过关,收购价加一成。后天上午十点前交货。”

    林满仓眼睛亮了。

    只要收齐三百斤海货,不但能还债,还能留一笔本钱。

    “我们接。”他说。

    林听澜没有立刻答应。海货不难收,难的是保鲜。

    三百斤鱼需要冰、竹筐、草帘和收鱼的现钱。她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吴组长道:“站里不能预支货款,但你可以拿单子找人合伙。”

    林听澜接过收购单。

    纸很薄,分量却比今日的五筐鱼还重。

    “我接。”

    吴组长提醒:“鱼若不鲜,站里一斤也不收。”

    “明白。”

    走出水产站,周砚青从螺旋桨上的破网里抽出一截红绳,与林满仓捡到的一模一样。

    “绑蟹笼的,切口很新。”

    林听澜将红绳收好。父亲已经下葬,当下先保住活人的日子。

    三人回到白沙湾时,陈有财还坐在林家门口。

    林听澜当着村支书的面放下一百四十五元:“余下八十五,七日内结清。借条仍在你手里,这笔钱请支书写进收据。”

    陈有财没理由拒绝,只能按下手印。

    债还剩八十五元,船暂时保住了。

    林听澜刚收好收据,码头方向便跑来一个孩子。

    “听澜姐,不好了!”

    “你们买的冰让人扣下了!”

    孩子喘着气说:“老鱼行的高老板放了话。谁敢卖冰给你,往后就别想把鱼送进县城。”

    白沙湾的海货要出村,绕不开高家的车;要保鲜,绕不开高家的冰窖。

    林听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收购单。

    两天,三百斤海货。没有冰,也没有人敢把鱼卖给她。

    她赚到的第一笔钱还没有捂热,第一条真正拦路的大鱼,已经露出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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