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年之约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
《贼》的拍摄进入第五周。剧组在尖沙咀、中环、湾仔三地辗转，白天拍外景，夜间转场拍内景。凌之飞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有时候是在车里睡的，有时候是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睡的。高志森给他买了一条毛毯，搭在椅背上，他什么时候倒下什么时候盖。
周慧敏来看过三次片场。
第一次是十一月底，在尖沙咀拍那场“大门“和“小门“在巷子里被追杀的戏。周慧敏到的时候，赵文卓正从一栋唐楼的三楼翻滚落地——没有威亚，只有地面的纸箱垫。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赵文卓落地的瞬间，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
凌之飞从监视器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次是十二月初，在中环拍林青霞的戏。那场戏是女特工在酒店房间里接到回收芯片的指令——正是围读时凌之飞让她“手指画圈、眼神看窗外“的那场。周慧敏站在片场角落，看着林青霞在镜头前完成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散场后她对凌之飞说了一句话：“她回来了。“
凌之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林青霞回到了片场“——而是“林青霞回到了她应该在的地方“。
第三次是十二月中旬，在湾仔拍钟楚红的戏。那场戏就是围读时钟楚红自己设计的——挂电话、走到窗前、望街、拿起手机、放下、走回梳妆台、对镜补唇膏。拍摄时没有配乐，只有窗外的车流声和梳妆台上时钟的滴答声。
一条过。
周慧敏看完后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收工后拉着钟楚红的手，说了句“好靓“。钟楚红笑了——那种笑和角色无关，是一个女人被另一个女人真诚欣赏时的回应。
三次探班，周慧敏没有打扰过拍摄。她总是安静地来，安静地看，安静地走。凌之飞没有刻意安排她来——她也没有提前通知。有时候凌之飞中午休息时打开手机，才发现她发了一条信息：“今日去片场看了。你瘦了。“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前一天。
《贼》的外景拍摄告一段落，剧组放假三天。凌之飞难得在家待了一整天。周慧敏煮了汤圆——芝麻馅的，自己包的。凌之飞吃了两碗，然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慧敏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条毛毯盖在他腿上。
“凌之飞。“
“嗯。“
“你有冇谂过——以后？“
“以后？以后点样？“
“我哋嘅以后。“
凌之飞转过头看她。周慧敏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台上种着几盆她搬进来时带的植物，叫不出名字，但绿得很好。十二月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你想讲乜嘢？“凌之飞坐直了身体。
周慧敏还是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安静，而是一种已经和自己的情绪达成和解的平静。
“我唔系催你。“她说，“我只系想知——你嘅计划里面——有冇我。“
凌之飞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习惯谈论感情的人。从穿越到现在，二十二年，他的生活几乎全部被电影和生意填满。与李嘉欣的五年恋情，他从未主动谈论过“以后“——直到李嘉欣在跑马地问他“你几时畀到“，他才意识到自己欠了她一个答案。
周慧敏不一样。她不逼他。她等了十四年才等到他看见她——她不介意再等。但她需要知道一个东西：她等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而是一个“你在计划里有我“的确认。
凌之飞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很多事——《贼》还要拍到明年一月，后期至少三个月，上映最快明年暑假。《杀破狼》的剧本还没写完，计划明年下半年筹备，后年开拍。星辉院线刚接手金公主的六间影院，翻新工程要进行半年。恒指ETF还拿着，等恒指回到一万三千点再减仓。
每一件事都有时间表。但每一件事的时间表里，都没有“周慧敏“三个字。
不是不想——是没想到。凌之飞的生活习惯是把所有精力压在一件事上——拍电影的时候只想着拍电影，炒股的时候只想着炒股。感情从来不是他主动规划的东西——它是被动发生的。
但周慧敏问他了。所以他必须回答。
“慧敏——我谂过。“
“谂过乜嘢？“
“结婚。“
周慧敏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很浅，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面的平静吞没了。
“你谂过？“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确认。
“谂过。但唔系而家。“
“我知。“
“我打算——二零零五年。“
“二零零五年？“周慧敏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毛毯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点解系二零零五年？“
凌之飞在心里算了一下。二零零三年——《贼》上映，《杀破狼》剧本完成并进入筹备。二零零四年——《杀破狼》开拍。二零零五年——《杀破狼》上映。如果一切顺利，到二零零五年，他的事业会有一个阶段性的完成。不是终点——但是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节点。
“因为到二零零五年——我应该可以放低一段时间。唔系退休——系可以真正放假嘅嗰种放低。到时——《贼》上咗，《杀破狼》也上咗。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去边度都得。“
周慧敏看着他。凌之飞发现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你系讲真嘅？“
“我几时讲过假话？“
“你成日都讲假话。你同高志森讲'今日一定早走'——结果搞到凌晨三点。你同阮世生讲'呢个剧本唔使大改'——结果改咗八稿。“
凌之飞笑了。是真正的笑——不是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暖的笑。
“好。我保证——二零零五年。但有一个条件。“
“乜嘢条件？“
“到时——你嫁畀我嗰阵——唔好请太多人。我唔想搞到满城风雨。“
周慧敏终于笑了。是那种他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新鲜的笑——干净、明亮，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光。
“凌之飞——你知唔知——我等呢句话——等咗几多年？“
“十四年。“
“你记得到。“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但你记住嘅系橙汁，唔系我。“
“橙汁系你饮嘅。记住橙汁——就系记住你。“
周慧敏没有接话。她靠过来，把头靠在凌之飞肩上。阳台上的植物在风里轻轻摇晃。冬至的阳光从窗户斜照射入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凌之飞伸出手，握住了周慧敏的手。她的手指温暖——不像当年维港边李嘉欣的微凉。周慧敏的手是暖的，指尖有轻微的颜料痕迹——她最近在学水彩画。
“二零零五年。“周慧敏在他肩上说。
“二零零五年。“凌之飞重复了一遍。
这是一个约定。不是口头的承诺——是两个人在冬至的下午，在沙发上，在一碗汤圆之后，做出的关于未来的决定。没有钻戒，没有单膝下跪，没有鲜花和蜡烛。只有两个人握着手，看着窗外的阳光。
三天后，剧组复工。凌之飞回到片场，继续拍《贼》。
但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在太子道办公室的白板上，在《贼》的拍摄进度表和《杀破狼》的红字旁边，用蓝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
二零零五年。
高志森看到了，但没有问。他跟了凌之飞七年，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阿玲也看到了。她问了。
“凌生——二零零五年系乜嘢？“
凌之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跟他在片场看到赵文卓煮面时拨筷子的那个细节时的反应一样。
不是笑。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