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农历新年将近。
凌之飞坐在太子道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份文件——金藜1985年度财报、飞鹰娱乐年度总结、沙田影院工程进度报告、亦迎樱个人资产盘点。四本账四个口袋，一年下来总算可以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金藜1985年出品了三部电影。
暑假档动作喜剧《龙虎保镖》，陈慧敏领衔主演，票房1083万。凌之飞自己导，阮世生编剧，高志森副导演。这部戏是金藜动作片的试水——茶楼长镜头成了招牌，后来好几部港片都在模仿。
万圣节档校园喜剧《班长大人》，高志森首次独立执导，阮世生编剧，吴耀汉和张达明主演。票房1008万。这部戏的意义不在票房数字，在于验证了“阮世生编剧+高志森导演“这个新人组合可以脱离凌之飞独立运转。
寒假档喜剧《少爷威威2》，陈慧敏领衔主演，凌之飞监制不执导，高志森导演。票房941万——金藜第一部没有过千万的电影。
三部合计票房3032万。金藜的票房分成约1213万，扣除三部制作成本合计680万和宣发45万，净利润约488万。金藜成立两年半，累计净利润突破500万。
488万听着不少，但凌之飞知道其中一部没过千万是个信号。连续六部过千万的记录断了——《少爷威威2》差59万。原因他很清楚：续集新鲜感下降，而且寒假档撞上了嘉禾的《龙的心》。
“龙的心“三个字让凌之飞皱了皱眉。
1985年是洪金宝的巅峰年。年度票房前十名里，洪金宝一个人占了五部——导演的《福星高照》3074万、《夏日福星》2891万、《龙的心》2003万，监制的《僵尸先生》1709万和《智勇三宝》1300万。五部戏加起来超过一亿票房，全香港没有一个电影人能跟他比。
成龙也不差。《警察故事》2663万排在第三，虽然是“only“第三，但这部戏确立了成龙现代动作片的风格——商场吊灯旋转、跳楼抓旗杆那些镜头后来成了港片动作设计的标杆。据说成龙下一部要去南斯拉夫拍，预算3000万，叫《龙兄虎弟》。
凌之飞还注意到一个名字——《僵尸先生》。这部戏洪金宝只是监制，导演叫刘观伟，主演是许冠英和钱小豪。说实话前世凌之飞也没想到这部电影会爆——1709万，年度第五，还开启了港产僵尸片的风潮。这种爆冷说明一件事：1985年的香港电影市场，观众的口味正在分化。不再只是成龙式动作喜剧和许氏兄弟式市井喜剧的天下，灵幻、僵尸、惊悚这些亚类型开始有自己的市场。
这对金藜是好消息——金藜走的就是中等成本的细分路线，不跟嘉禾拼大片，不跟新艺城拼明星，找准一个类型做到极致。
凌之飞合上金藜的财报，翻开飞鹰娱乐的。
飞鹰娱乐1985年开了两间街机铺——旺角银城商场一间，8月开业；深水埗福荣街一间，11月开业。旺角那间月净利润稳定在1.6万，深水埗那间因为刚开业三个月还在爬坡，月净利润约1.1万。两间合计月净利润2.7万。
陈慧敏每两周去铺头转一圈，偶尔带两个兄弟坐一坐。飞鹰娱乐的铺头在道上挂了号——陈慧敏的地盘没人敢动。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保险。
凌之飞算了一下飞鹰的全年收益：旺角铺从5月算起8个月净利润约12.8万，深水埗铺从11月算起2个月净利润约2.2万，全年合计约15万。不算多，但两间铺的投入已经全部收回——首期投入28万，全年净利15万加设备残值，一年基本回本。
1986年的计划是再开两间——荃湾和大埔各一间。如果四间铺全部稳定运营，月净利润可以到5万以上，年净利润超过60万。60万的现金流对沙田影院的运营是实打实的补贴。
沙田影院的进度是最让凌之飞操心的。245万买的仓库，改建审批花了四个月才批下来——比预期多了两个月。施工队10月进场，年底才完成主体结构改造。隔音墙、消防系统、空调管道都做完了，但座椅、放映机和音响设备还没到位。装修师傅老周说过完年继续，预计3月可以全部完工。
凌之飞已经联系了邵氏淘汰下来的二手放映机——35毫米座机，两台，每台八万。比新机便宜一半，成色还行，邵氏清水湾片场淘汰下来的，保养得不错。音响系统找了金藜后期组的混音师帮忙选型，一套杜比立体声系统大概六万港纸。加上座椅、银幕和收尾装修，最后阶段的投入大约30万。
沙田影院的总投入：物业245万+改建135万+设备30万=410万。比最初预算的480万省了70万——主要是老周在改建过程中用了不少片场淘汰的建材，隔音棉是从嘉禾片场买的二手货，门窗是沙田本地铁匠铺打的，比正规供应商便宜一半。
410万换一间300座的新界影院。如果月利润8到10万的测算成立，三年半到四年可以回本。
凌之飞翻开最后一本账——亦迎樱个人资产盘点。
个人信托里的资金：六合彩2390万+股市1000万，扣除沙田影院410万和飞鹰娱乐首期投入28万，剩余约2952万。加上金藜两年半的分红约300万和亦迎樱的利润分红约200万，个人净资产约3452万。
3452万。听起来是个大数目，但凌之飞知道这些钱大部分是死的——信托里的钱不能随便动，金藜和亦迎樱的分红要继续投入运营。真正能灵活调用的现金大约800万。
800万够干什么？沙田影院已经建好了，下一间荃湾影院至少要再投400万。飞鹰再开两间铺要投入30万。金藜1986年拍三部戏的制作成本至少600万。加起来1030万——缺口230万。
但金藜的电影是滚动回收的——一部戏从开机到下映三四个月就能回本，不需要同时拿出全部成本。三部戏错开档期排，现金流是转得过来的。飞鹰的铺子也是滚动发展——开一间回本再开下一间。
所以真正需要操心的是荃湾影院的400万。这笔钱必须靠金藜1986年的电影利润来覆盖。三部戏如果都能过千万，金藜的净利润约150万。加上飞鹰的60万年利润和之前的结余，勉强够。
勉强够。又是这三个字。凌之飞苦笑了一下——从创业到现在，他的财务状态一直就是“勉强够“。但“勉强够“说明还没断，说明还在往前走。
他合上所有文件，在备忘录上写下1986年的计划：
“金藜：三部电影。暑假档动作片——找新主角，陈慧敏转配角。寒假档喜剧——高志森导演，阮世生编剧。万圣节档——待定。
飞鹰娱乐：再开两间铺，荃湾+大埔。目标月净利润5万以上。
影院：沙田3月完工开业。荃湾选址启动。
资金：紧但可控。1986年目标——金藜三部全过千万，飞鹰四间铺全盈利，沙田影院开业。“
关于1986年暑假档的动作片，凌之飞有了一个想法。
陈慧敏在《龙虎保镖》里的表现很好，但他的号召力毕竟有限——14K的背景让一部分观众有距离感，而且他的形象偏硬朗，不适合所有类型的动作片。凌之飞需要找一个更“大众“的动作片主角——能打、能演、有观众缘，但没有成龙的身价位。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
前阵子在嘉禾片场碰到洪金宝时，洪大哥身边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精瘦结实的年轻人。洪金宝介绍说是元家班的师弟——元彪的师弟，叫元华。元华跟元彪、成龙一起在于占元门下学过戏，功夫底子扎实，但一直做替身和武指，没演过主角。
凌之飞当时多看了元华一眼。这个年轻人有种特质——长着一张“聪明但不起眼“的脸，不是传统帅哥，但眼神有戏。而且做替身出身的人对身体控制力极强，拍动作戏不需要太多替身。
凌之飞在备忘录上写下：“暑假档主角候选：元华。联系洪金宝问问档期。“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陈慧敏——配角或第二主角。戏份减轻，但角色要出彩。“
陈慧敏不会介意。他自己在庆功宴上说过“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找我“——他不是非要演主角的人，他要的是好角色。而且陈慧敏现在还有飞鹰娱乐的分红，经济上不依赖片酬。
凌之飞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的弥敦道车水马龙，远处启德机场的航班正在爬升。1986年了。两年前他还在想怎么让金藜站稳脚跟，现在他在同时运营一间电影公司、一个街机生意和一间在建的影院。三条线像三条河流正在汇聚——电影提供利润和内容，街机提供现金流，影院提供基础设施。
汇聚的那一天，他就能在港岛和九龙拥有属于自己的院线。
但那是后面的事。现在，他得先给洪金宝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