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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岁末围炉,新岁待发

    第三十三章:岁末围炉,新岁待发

    十二月二十这天,天阴沉沉的,北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树光秃的枝丫吹得呜呜作响。柳叶巷里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着,连周婆子那只芦花鸡都蹲在屋檐下的草窝里不肯出来。沈砚一早起来把诊堂的炭炉子生得旺旺的,又把窗台上的腊梅花枝搬到了屋里避风的地方。花苞比上个月又鼓了许多,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花瓣尖,像是攒足了力气就等某个清晨绽放了。

    黄甫今天是吃过午饭才来的。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肩上还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用干荷叶垫着底,放着几条银白色的小鱼,鱼鳃还在微微翕动。他先是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冻红的手,然后笑着把东西放下:“先生,我今早去了一趟城外溪边,碰到一个老渔翁在卖刚打上来的河鱼,新鲜得很,就买了几条。今晚咱们炖鱼汤喝!“沈砚看了看那几条鱼,又看了看黄甫冻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医的日子里,也是这样在风雪中奔波学医。

    “先放着。“沈砚说,“下午病人少,咱们早些关诊,今晚好好做顿饭。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是该补补了。“黄甫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不辛苦不辛苦,先生更辛苦。“他转身去灶间收拾那些鱼了。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听见灶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刀砧接触的节奏,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比去年暖和不少。

    下午看了三个病人:一个风寒头痛的货郎,一个上火嗓子疼的年轻妇人,一个关节痛发作的老街坊。黄甫在旁边全程跟着看,沈砚诊完每一个都问他什么证用什么方,他回答得越来越利索了。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天已经擦黑了,北风呼呼地刮着,巷子里没有人走动了,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来。沈砚关了诊堂的门,把门板插严实了,黄甫在灶间已经把鱼收拾干净了,正蹲在灶前生火。干柴在炉膛里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灶上的铁锅开始冒热气,锅盖缝隙里飘出葱姜的香气和鱼汤特有的鲜味。

    “先生,您说咱们明年要添些什么药材?“黄甫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问。沈砚搬了张矮凳坐在灶台另一边,隔着跳跃的火光看着黄甫:“我想着明年春天多备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春瘟多发。另外你上回说想学针法,明年春天之后我教你。冬天手冷,练针手感不行,等暖和了再说。“

    黄甫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鱼汤炖好了,汤色奶白,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白嫩的豆腐,热气腾腾地盛了两大碗。两人隔着一方矮桌呼噜呼噜地喝着汤,鲜味沿着热气钻进鼻子里,从舌尖暖到胸口,再蔓延到四肢末梢。窗外风声呼呼地刮着,屋里炭火融融,汤碗的热气袅袅上升,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温暖的白雾。

    十二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金陵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灶台上摆供品、烧纸钱,送灶王爷上天去汇报一年的功过。周婆子一大早就炸了一盘糖饼,端了半盘给沈砚送过来:“小先生,今日祭灶,吃了糖饼甜甜嘴,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沈砚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馅是红糖和芝麻调的,甜得恰到好处。

    十二月二十八,沈砚带着黄甫把医馆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药柜的抽屉全部抽出来清过,晒干的药材重新装回去;桌案上堆积的旧药方一张一张整理好,存稿的存稿、废弃的废弃;窗台上那枝腊梅的花苞大部分已经裂开了细缝,有几朵完全绽放了,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里明亮而温润。沈砚拿着一块湿布仔细擦拭诊案上的尘土时,黄甫正在院子里用竹竿敲打屋檐下的冰凌,把那些透明的水晶柱子一根根敲落下来,冰块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冬日里传得很远。

    “先生!冰凌掉下来时折射出七彩的光!您快来看!“沈砚放下布走到院子里,看着屋檐下余下的几根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确实像一条条小彩虹垂挂在檐口。两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继续干活。

    除夕这天的早晨,沈砚起得很早。他从衣柜里取出去年过年时那件洗干净的青布道袍换上,又用一根新簪子把头发利落地束好。灶间里黄甫已经在忙了,他把昨天买回来的那只肥鸡用料酒、酱油和姜葱腌上了,准备中午炖;案板上还放着几条腊肉和一块五花肉,等着做红烧肉。

    “先生,您说今年的春联写什么好?“黄甫一边切葱一边问。

    沈砚想了想:“我去年写的是'一馆守寒暑,两书录春秋'。今年不同了,今年多了一个人。写'一年勤习医道,两代共守此堂'如何?“

    黄甫切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好!好得很!“

    上午医馆照常开了半天的门。来诊的病人不多,多是老街坊来送年礼顺便聊几句的。周婆子端了一碗自己蒸的八宝饭,刘铁匠送了一副自己打的铁针盒,城东绸缎庄的老翁让伙计送来了一匹青色的细棉布。沈砚一一收下道谢,又把回礼一一备好让黄甫送回去。到了午时沈砚便关了门,在门板上贴上了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饱满:“一年勤习医道,两代共守此堂。“横批是黄甫提议的——“济世长青“。

    下午两人一起在灶间忙活,洗菜切肉炖汤蒸糕,锅碗瓢盆声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沈砚把那只肥鸡炖得金黄酥烂,红烧肉用冰糖炒了糖色,深红油亮地堆在盘子里。周婆子端来的八宝饭被重新热了,糯米和果仁的甜香混合着蒸腾的热气飘满了灶间。黄甫还做了一道清蒸鱼,是他从老渔翁那学的方子,只用葱姜和一点盐,蒸出来鲜嫩得入口即化。天将黑未黑时,满满一桌子菜摆好了。灶间里的油灯被黄甫特意换了一根更亮的灯芯,橘红的光把满桌的菜肴照得油亮诱人。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除夕夜的雪来得应景,细细碎碎地落着,在巷口的灯笼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沈砚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杯中是去年徐达送的那瓶老黄酒剩下的小半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里晃动着:“来,敬过去的一年。“

    黄甫也端起自己的茶碗——他不喝酒,用茶代。两人的杯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们低头各自喝了一口,酒和茶都顺着喉咙暖暖地滑下去,在寒冷的冬夜里分毫不差地抵达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个位置。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把屋檐、槐树、青石板路全部染成了温柔的白。黄甫放下茶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先生,明年春天开诊的时候,我想自己试着接诊一些轻症。您在旁边看着就好。我想练练手。“

    沈砚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行。从风寒感冒开始,春天正好多的是这类病人。到时候你坐诊案这边,我坐旁边看着,你看诊开方,我来给你把关。“

    黄甫用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沈砚碗里:“先生吃鱼,今天的鱼特别鲜。“沈砚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确实鲜嫩清甜。

    两人不紧不慢地把一桌子菜吃了大半,外面街巷里远远近近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笑声。黄甫把碗筷收了洗了,又去院子里倒了一盆洗菜水,推开门时冷风裹着几片雪花飘进来,在他额头上化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上飘落的雪花,巷口的红灯笼在雪幕里朦朦胧胧的,像是一轮被揉碎了的月亮低垂在屋檐下。

    “先生,今年的除夕比去年热闹多了。“他回头说了一句。沈砚坐在灶间门槛上,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在雪光中轮廓分明。他慢慢开口说:“明年会更热闹。后年也是。只要你在这里,这医馆就会一年比一年更热闹。“黄甫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他转身进屋把门关紧了,把雪花和冷风都关在外面。炭火在炉膛里噼噼剥剥地跳着,温暖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灶间的泥墙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夜渐渐深了。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到了快子时的时候,整座金陵城像是忽然被点着了一样炸开了——噼里啪啦、哔哔剥剥,四面八方都是爆竹的脆响,连柳叶巷这样安静的巷子都被震得嗡嗡作响。窗外的雪在鞭炮的红光中忽明忽灭,满城灯火和漫天飞雪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刻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沈砚坐在诊案后面,面前摊开着两册书。《明朝那些事儿》已经写满了大半本,从去年秋天槐叶初黄时写的第一行字,到今天除夕夜满城鞭炮声中的落笔——厚厚的一册纸页里夹着槐叶、干花和药草残梗,每一页都记载着这座城市的某一天、某个人、某件小事。他提起笔沾了墨,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洪武十八年腊月三十,除夕。大雪纷飞,金陵满城灯火。黄甫同守医馆,共围炉夜话。二人并坐,食鱼饮汤,谈明年开诊及针法传授之事。窗外鞭炮连天,雪落无声,屋内炉火融融,不知东方之既白。“

    他搁了笔,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墨迹饱满整齐,像是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对这一年的感激和对来年的期待。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雪也小了一些,天边那一线深蓝色正在悄悄地变浅、变亮。

    沈砚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在灶间门槛上靠着墙已经阖了眼、脑袋一点一点打盹的黄甫,没有叫醒他。他起身去里间取了一床厚棉被轻轻盖在黄甫身上,然后自己回到诊案后面,靠着椅背也阖上了眼。窗外最后几片雪花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飘落,柳叶巷在除夕夜的余韵中沉入一年之中最安静的一段时光,等待着太阳从东面升起,照亮新的一页。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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