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花的目光先是落在宋庄身上。
宋庄一身崭新的藏青棉袍,厚实的棉裤,脚上是一双新棉鞋。
从头到脚都是一身新的!
再看看身旁的宋老二,宋老二穿的还是前两年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袄。
领口袖口油光光的,腰侧还补了一小块不起眼的补丁。
以前不觉得磕碜,现在站在宋庄旁边就像个要饭的。
目光转到宋织云身上时,瞳孔一震。
宋织云今天居然也穿了新棉衣!
水色的细棉布面子,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
不仅布料比绢布好,那棉衣看着又厚又软,一看就知道不是芦花,是棉花!
目光落在宋织云的棉鞋上,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梅花。
这一身别说在村里,放到镇上也是殷实人家的姑娘才穿得起的。
赵春花心里越发不忿。
她家翠翠身上那件水红绢布夹袄还是去年做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今年都没舍得做新的。
凭什么?
她家翠翠以后是要嫁进赵家米铺当少奶奶的,穿新衣裳是常事。
可宋织云这扫把星赔钱货,分家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才几天功夫,穿得比她家翠翠还好了?
再看看宋织云棉袄的料子不仅又细又密,领口那圈白兔毛蓬蓬松松的,比翠翠袖口那圈灰鼠毛不知贵了多少。
宋织云这赔钱货乡下土包子,这么好的衣裳她能穿得明白吗?
赵春花恨不得将宋织云身上衣裳扒下来给她家翠翠带回去。
看了一眼宋庄,赵春花又咽了咽口水。
衣服就算了,她还默默盘了一遍宋庄肩上挑着的篓子和宋织云手里拎着的东西。
五花肉一大块的,估摸五斤不止。
还有两条大草鱼,两只大肥鸡,六只鸡苗。
油纸包得鼓鼓囊囊的,闻着香味猜应该是卤猪头肉和卤大肠!
还有红糖白糖、红枣桂圆、花生酥芝麻糖,篓子里还露出一截新砂锅的耳朵和一叠新碗的碗沿。
赵春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那两斤瘦巴猪肉和几块糖糕,手指攥紧了篮柄。
赵春花胸口气得发疼。
“呦!”
赵春花挡在宋织云跟前开口了。
语调尖酸:
“银簪子的钱还没花完呢?买了这么多东西,可别是打肿脸充胖子。
等那点钱花完了,你们父女俩喝西北风都喝不着。”
宋织云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在赵春花跟前换了只手提手里的年货。
那篮子在赵春花跟前又晃悠了一下。
看赵春花手指骨死死扣着菜篮子,指节都扣得发白。
宋织云才抬起眼来看着赵春花,嘴角弯着笑了起来。
“呦,原来是二婶呀。”
宋织云低头看了一下赵春花手里的年货,嘴唇戏谑般再扬了扬。
“瞧二婶说的话,我娘留下的是银簪子,又不是金簪子。
你去镇上打听打听,一根银簪子当到当铺里,能值几个钱?
顶破天了三两银子。你看看我手里这些东西,三两银子够吗?”
赵春花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啊!
银簪子不值这么多钱。
那银簪子她心里一直有数。
簪子是柳氏娘家陪嫁的,银子成色一般,做工也不精致,当到当铺里顶多值三两。
逢年,这天气鱼最贵,一条草鱼就要四五十文,一只大肥鸡少说七八十文,五斤五花肉三百文打不住。
还有红糖白糖、红枣桂圆、花生酥芝麻糖,新砂锅和一叠新碗,对联红纸和布匹。
这么多东西三两银子买不全。
上回她就看见宋庄挑着白面和猪肉从镇上回来,肉摊上的猪板油全包圆了。
那次他就花了不少银子。
赵春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两趟下来,加上宋庄身上那件藏青棉袍和宋织云那身水蓝新棉衣,少说得花掉五六两银子。
不是簪子。
那钱哪来的?
这钱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看着宋织云父女满满当当的年货。
又低头看看自己篮子里那可怜巴巴的两斤猪肉和几块糖糕。
胸口更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分家的时候宋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破屋里连第二口锅都找不出来。
本以为这父女俩不出一个月就得饿死,到时候还是要滚回老宅求饶,她好趁机捞了好处,也出了气。
可现在呢?!
她自己在肉摊子前为了多要一根骨头跟屠户磨了半天嘴皮子,还被人嫌弃穷。
宋织云那死丫头连买鱼都是买两条。
凭什么他们离了老宅反而越过越好?
凭什么这扫把星赔钱货穿得比她家翠翠还好?
赵春花越想越气,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她浑身难受,脱口而出:
“你们父女俩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分家的时候瞒了私房钱?
宋庄,你好歹是当大哥的,爹娘还在你就敢藏私房钱,你丧良心!”
宋织云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这赵春花的脑子转得还真快,正面说不过就换个方向泼脏水。
“二婶,都说是私房钱了,自己的钱跟分家有屁关系。
你要是觉得我爹藏了私房钱不合适,那你去报官啊,让县太爷来查。
顺便让县太爷也查查,你们二房有没有藏私房钱。
再问问县太爷,藏私房钱犯法不。”
赵春花被噎得面红耳赤。
她哪敢报官?
真要报了官,私房钱查不查倒是没事。
但宋老二那点私底下倒卖公粮的破事全得抖出来,那可真的是要吃牢饭的。
“二婶,我劝你省省吧。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织云把手里的年货往板车上一搁,拍了拍手:
“二婶要是有眼红病,那就去找个郎中看看病。别在这叽叽歪歪的挡着我们父女俩回家吃饭。”
旁边摆摊卖春联的老头噗嗤笑出声来。
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人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指指宋织云又指指赵春花。
压低声音说赵春花这么大年纪还欺负一个小姑娘,结果还没欺负成。
一旁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赵春花脸涨得通红,红紫里泛着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看看自己篮子里那点寒酸的年货,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宋老二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敢吭声。
宋庄没动手他都不太敢往前凑,打又打不过,谁愿意碰上这活阎王。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老二一把扯过赵春花的袖子。
“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春花用力甩开,头发散下一绺。
冷哼一声提着篮子转身就跑,脚步又急又乱,途中还掐了一把宋老二胳膊。
走出去十来步,赵春花脚下一崴,篮子里的糖糕滚出来一块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低头捡起来往篮子里一塞。
“二婶慢走啊。”
宋织云朝她的背影继续扬声道:
“路上小心,别再崴了脚哦。”
赵春花走得更快了,骂了几句什么宋织云也没听清。
宋庄把年货重新在篓子里归置好,盖好盖布,往肩上一挑。“闺女,咱回家做饭去!”
宋织云剥了颗芝麻糖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