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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三千石,正好够他们上钩

    “不错。”谢昭将纸条折起,慢悠悠收进袖中。

    陆停看了她一眼,“哪里不错?”

    “钱会首终于肯往外掏东西了。”谢昭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压住被寒风吹得不断鼓起的窗纸。

    “虽说掏出来的不是银子,可近两万石旧盐,也算诚意十足。”

    孙老六没听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明知道盐有问题,你还要?”

    “要。”谢昭答得干脆。

    陆停放下粥碗,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谢兄,我忽然明白,你为何总能遇上坏人了。”

    谢昭回头,“为何?”

    “正常人看见坑,都会绕着走。”陆停一脸认真,“你看见坑,第一反应却是跳进去,看看底下埋了谁。”

    谢昭微微一笑,“这叫舍不得别人白忙。”

    陆停沉默了片刻。他觉得钱永昌若是听见这句话,大概不会觉得感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沈家管事掀开门帘,先拍去肩头的雪,才拱手道:“谢公子,我家老爷到了。”

    话音刚落,沈万金便从后面走了进来。他今日没穿平日那身华贵锦袍,只裹着一件深褐色厚氅,靴边沾满雪泥,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谢公子。”沈万金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纸条,“瑞丰的人来过?”

    “没有。”谢昭将纸条递给他,“只是送来一桩能替沈老板省不少银子的好生意。”

    沈万金展开纸条,目光落在“永安仓”三个字上时,他眼皮狠狠一跳,“永安仓?”

    “沈老板知道?”

    “何止知道。”沈万金冷笑一声,将纸条拍在桌上,“那是盐行商会的旧仓。去年夏天,京中连下十几日暴雨,仓顶漏水,里头一大批盐都受了潮。”

    “后来钱永昌封仓翻修,对外只说仓里已经没有存货。”他指着纸条上的数目,气得笑了,“如今倒凭空冒出一万八千石好盐,还肯比市价低两成。”

    “谢公子,这不是卖盐。这是嫌沈某近来活得太安稳,想送我早些上路。”

    谢昭点头,“沈老板果然见多识广。”

    “这种夸奖,大可不必。”沈万金额角直跳,“我宁可见识少些,也不想认识这么多想要我命的人。”

    陆停坐在一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沈老板说得有理。有些人脉,确实不如没有。”

    沈万金看了他一眼,“陆公子今日倒清闲。”

    陆停立刻将账册往怀里抱紧了些,“我不清闲。谢兄每多得罪一个人,我便要多记一页账。”

    沈万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谢昭抬手敲了敲桌面,将两人的话头拉回来,“这批盐,沈家要买。”

    沈万金猛地转头,“真买?”

    “不全买。”谢昭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石。”

    屋里几人都愣了一下。沈万金最先反应过来,“瑞丰陈掌柜先前私下调入京城的,正好也是三千石。”

    “不错。”谢昭道:“陈掌柜只知道沈家近来急着收盐,却不知道到底要收多少。钱永昌借他的手送来永安仓的消息,一是想试探沈家,二是想看看陈掌柜究竟会不会倒向咱们。”

    “沈家若一口气吞下一万八千石,显得太急,也太蠢。可若一石都不要,钱永昌便会立刻察觉,咱们已经看穿了他的打算。”

    她拿起桌上的纸条,在指间轻轻一转,“三千石,正好。不多不少,像一个谨慎商人看见便宜货以后,先买一批试试水。”

    沈万金皱起眉,“若他们只在后面的盐里动手,第一批送来的全是好货呢?”

    “那不是更好?”谢昭笑道:“三千石好盐,比市价低两成。沈老板白赚一笔。”

    沈万金盯着她看了半晌,“谢公子。”

    “怎么?”

    “我有时真分不清,你究竟是在查案,还是在做生意。”

    “并不冲突。”谢昭神色从容,“查案也得控制成本。”

    沈万金忽然觉得,裴大人若是听见这话,大概会立刻把大理寺的账册藏起来。

    门外却恰好传来一道清冷声音,“已经晚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裴砚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玄色官服肩头覆着薄薄一层雪,身后还跟着一名大理寺差役。

    沈万金看见他,下意识往桌上的账册瞥了一眼,“裴少卿此话何意?”

    裴砚淡淡道:“谢贡士昨日已经让人把查案所需的纸墨灯油,列进了大理寺支出。”

    陆停眼睛骤然一亮,立刻转头,“谢兄,我那十二张纸的银子,可否一并——”

    “不能。”裴砚打断得毫不留情。

    陆停眼里的光,当场灭了。

    谢昭忍着笑意问:“裴少卿查到什么了?”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简略绘制的城西舆图,铺在桌上,“永安仓明面上的东家,是一名姓杜的外地盐商。可仓里的账房、护院与搬运脚夫,大半都受盐行商会雇用。”

    “昨日给陈掌柜送信的人离开瑞丰以后,没有回永安仓,而是绕了两条街,进了钱家名下的一间茶铺。”

    沈万金冷笑,“钱永昌还是这副德行,刀都架到别人脖子上了,还要先给自己套上三层手套。手套戴得再多,碰过东西,也会留下痕迹。”

    裴砚抬眼看向谢昭,“你准备如何接?”

    “让沈家先回信。”谢昭将舆图转了个方向,“就说价钱虽好,但永安仓的盐来路不明,沈家不敢全部收下。”

    “若货主愿意,便先验三千石。验货时,沈家只按寻常生意的规矩办,不能显得太过仔细。”

    沈万金皱眉,“不仔细验,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明面上不仔细。”谢昭抬眼看向裴砚,“暗地里,便要劳烦大理寺替咱们仔细些。”

    裴砚眸光微动。谢昭指尖落在永安仓的位置,“沈家的人进仓以后,只查上层盐色、盐粒与斤两。这是普通商户买便宜盐时会做的事。”

    “与此同时,大理寺要盯住三处。一,永安仓这几日进出过什么人。二,装盐时,谁碰过仓册、盐引与封签。三,这三千石运走以后,仓里剩下的盐会不会重新挪动,或者临时换袋。”

    陆停听懂了,“他们若真想把废盐混进军资,便不可能只靠一个陈掌柜。”

    “正是。”谢昭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两下,“一批受潮旧盐,要变成能送往北境的军盐,光磨碎重装远远不够。”

    “他们还要改仓册,换盐袋,补盐引,伪造验货记录。甚至还得有人在交货时替这批盐作保。”

    她抬眼看向众人,“钱永昌如今递过来的,不过是一只盐袋。咱们得等他把袋口、麻绳、封签和替他系绳的人,一并送过来。”

    沈万金沉吟片刻,“那三千石盐进沈家仓后,怎么处置?”

    “单独存放。”谢昭道:“从卸货开始,每十袋称一次重量,每百袋抽取一袋。”

    “取出的盐样分成三份。一份留在沈家,一份送入大理寺,最后一份蜡封入匣,待日后复验。所有麻袋不得更换,原绳、原结、原封,全部保留。”

    沈万金望着她,眼神渐渐变了,“你不是想证明这批盐是坏的。你想证明,它究竟从谁的手里坏掉。”

    谢昭笑了一下,“盐受潮,最多只是毁掉一批货。”

    “可若有人明知盐坏,还故意伪造文书,想将废盐塞进北境军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屋里的空气却像忽然冷了几分,“那便不再是同行相争,也不是生意做得不厚道。”

    而是阻挠军需,再往深处查,便可能是侵吞军资、祸乱边防。这样的罪名落下来,掉的绝不会只是一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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