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册的封尾页还摊在长案中央。
三枚小印挤在一起，内务堂、阵房、掌财堂各占一角，谁都盖了，谁都只认自己碰过的那一小块。
掌律弟子将“新版手册待议”记入玉简，抬手翻过一页。
“手册修订责任待历年材料调齐后再核。下一项，试炼所得与贡献登记。”
掌财堂执事终于把面前那本厚账册拉到正中。他等这一项已经等了许久，指腹压过账页，语气也比讨论维护暂停时稳了些。
“秘境所得暂分三类。灵草、矿晶等资源，按宗门规制登记；反馈表、公告拓印等争议物，继续封存；护符、护手等器物，先核用途，再定归属。”
王大力站在后勤位，听到最后两个字，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低阶后勤护手沾着泥，掌心的软甲片已经压出了浅浅折痕。左手腕口还有一小块干掉的血迹，是断崖边拉绳时留下的。
掌财堂弟子从副录里抽出一张登记表，低头念道：“试炼途中，随行杂役协助若干，负责绳索、补给、物资记录。相关贡献并入队伍协作，不单独计名。”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王大力的手指缓缓收紧。
林奇坐在香案边，没有马上出声，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大力脸上的血色淡了些。他看着那张登记表，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请问，‘随行杂役协助若干’里，写了哪些事？”
掌财堂弟子抬头，似乎没料到后勤位会主动发问。
内务堂执事替他答道：“后勤事项繁杂，无须逐一列名。统一写作协助，便于归档。”
“旧拓印是谁从后勤箱里找出来的，也不写？”王大力问。
“已写入入口开启经过。”
“毒雾林分药布、地形轮转布绳、石甲兽区域划安全格，也不写？”
内务堂执事皱了皱眉：“这些皆属随行后勤分内之事。”
王大力没有退回去。
他的肩膀仍旧绷着，手却从护手上移开，打开面前的薄木夹。纸页翻动得不快，第一张是出境名单，第二张是反馈表摘要，往后两页，才是石台宝箱的奖励记录。
林奇没有替他找。
王大力自己把那一页抽出来，压在小案上。
“封存副录五，石台宝箱问答记录。”他说，“上面写，题目是地形块轮转、塌陷、重复生成时，后勤绳索应如何处理。答题人是王大力，选择定期检查磨损、记录结点位置，并由专人维护。宝箱判定回答正确。”
他说到自己的名字时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念。
“奖励，低阶后勤护手一双。减少绳索磨损伤害。建议定期保养。”
后厅里安静了几息。
掌财堂执事看了一眼那双护手：“奖励记录只能证明取得经过，不能直接证明归属。试炼所得原则上须登记宗门。此护手用途明确，适合外门后勤轮用，可登记为宗门临时借用品。王大力试炼期间使用，复盘后交回库房。”
一名掌财堂弟子提笔，在登记表上写下“低阶后勤护手一双，宗门公物，临时借用”。
王大力看着那一行字，脸色白了白。
他戴上这双护手还不到一日。
宝箱将护手吐到他面前时，光屏认的是他的木牌。掌心裂开的地方被软甲压住后，他第一次握绳不需要担心血沾上去。一路出境，他都小心避开尖石，连泥水都只用湿布擦，不敢拿火烘。
王大力抬起右手，指了指护手腕口那行已经暗淡的小字。
“这里写的是建议定期保养。”他说，“没写试炼结束后交回。”
掌财堂弟子笔尖一顿。
内务堂执事声音沉了些：“王大力，宗门秘境中的所得，本就不是全归个人。你一个外门杂役，能在试炼中使用此物，已经是宗门照拂。”
王大力喉结动了动。
他往日听见“宗门照拂”，通常会先低头。饭账少扣一粒叫照拂，劳役晚加一日也叫照拂。东西进了他的手，只要管事说一句库房所有，他便得赶紧擦干净送回去，磨坏一处还要从月例里赔。
这一次，他低头看的是副录。
“弟子入秘境前，没有从库房领过护手。”王大力说，“也没有签临时借用记录。护手不是从宗门补给箱拿的，是宝箱认了我的名牌，在我答题后直接发给我的。”
掌财堂执事道：“宝箱本就是宗门秘境的一部分。”
“秘境维护暂停三十年。”王大力抬眼，“刚才各堂都说，宝箱题库、反馈表和旧公告未必代表现在的宗门规制。现在要收护手，又说宝箱属于宗门。”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尾音还有些紧，却没有断。
长案旁，阵纹执事的眉角轻轻跳了一下。
掌财堂执事脸色沉下来：“你是在质疑宗门资源归属？”
王大力手掌压在副录上：“弟子只想知道，哪一条写着这双护手是借的。”
林奇坐在香案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空锦鲤玉盆的盆沿。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
“王大力问得挺具体。”
掌财堂执事转头看他：“试炼入境知情书第一条写得清楚，试炼所得资源默认归青岚宗所有，试炼者按后续分配获得部分使用权。此项在入境时已向所有人展示。”
林奇点头：“展示过。”
掌财堂执事道：“既然展示过，便有规可依。”
“但王大力没有同意。”林奇说。
后厅里的目光重新聚到他身上。
林奇没有站起来，只朝王大力木夹里的入境记录抬了抬下巴：“白雾广场上，后勤组走的是申诉通道。王大力帮他们写过责任边界和故障归属，自己也保留了申诉权。出境时，光门确认过他的状态：后勤权限，保留申诉。”
王大力立即翻出对应副录。
这一次不需要林奇替他念。
“入境状态记录，王大力，临时入境，后勤权限，保留申诉。”他将纸页推向长案，“知情书第一条的资源归属，我没有点同意。”
掌财堂执事道：“默认归属条款并不因个人申诉立即失效。否则人人都点不同意，宗门试炼如何管理？”
林奇看着他：“所以这条款在争议中，不能直接拿来把个人奖励改成临时借用品。”
“即便存在争议，宗门也有权先行登记。”
“登记和收回不是一回事。”林奇道，“登记可以写清取得人、取得方式、现持有人和归属待核。直接写成宗门公物，等于争议还没核，结论先填好了。”
掌财堂执事翻开知情书副本，指向第一条：“所得默认归宗门所有，试炼者只获得部分使用权。即便不按全部收回，宗门七成、个人三成，也是公告与历年试炼通行比例。”
林奇低头看了看王大力的双手。
“那这双护手怎么分？”
掌财堂执事皱眉：“什么怎么分？”
“七成归宗门，三成归王大力。”林奇语气认真，“是左手归宗门、右手归他，还是每根手指拆七成？若拆坏了，算资源损耗还是宗门分配执行成本？”
掌财堂案后有人把算盘珠拨错了一格。
王大力本来绷得发白的脸，也僵了一下。
林奇没有继续逗留在这句话上：“灵草、矿晶可以按数量分。宝箱直接识别答题者，发放一双贴合掌心的后勤护手，性质更像个人奖励。若宗门认为个人奖励也受七成条款覆盖，请拿出对应规则。没有规则，就先记争议，不能先收东西。”
掌律弟子翻开封存副录，逐项核对。
“宝箱光屏确有名牌识别要求。”他说，“奖励记录载明答题者王大力，所得低阶后勤护手一双。未见借用、限期归还、宗门统一调配等字样。”
掌财堂执事道：“未写不代表归个人。”
掌律弟子抬眼：“同样，未写也不能直接认定为公物。”
内务堂执事手指压住案边：“护手品阶低，不值得为此争执太久。先收回库房，待归属核定后再发，也最稳妥。”
王大力忽然道：“不稳妥。”
这三个字让厅里静了一下。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小案上，护手掌心朝下，软甲边缘还能看见粗麻绳留下的磨痕。
“东西收进库房，再发出来时是不是这一双，我没法证明。”他说，“若只记‘低阶护手一双’，库房里有旧的、坏的、缺线的，都能换给我。现在这双贴合过我的掌心，腕口有断崖绳索磨痕，右手边缘有石甲兽区域的灰。归属没定前，我愿意配合登记，但由我保管。”
林奇没有替他补话。
他坐在香案边，看着王大力自己把证据一项项摆出来。不是求情，也不是说这双护手对他有多重要。只说光屏写了什么，副录记了什么，东西现在是什么状态。
掌律弟子问：“若后续核定归宗门，你是否交回？”
王大力沉默片刻：“若有能对上的规则，且记录不改，我交。”
“若核定归个人？”
“那就在记录上写我的名字。”
掌律弟子点头，在玉简上落笔。
“低阶后勤护手一双，取得人为王大力，取得方式为秘境宝箱问答奖励。现由王大力保管，物品状态已留影。归属条款存在争议，待核。核定前不得调换、拆分或另行发放。”
笔声停下。
掌财堂执事看着那行记录，最终没有再让弟子写“宗门公物”。先前那张登记表被抽回来，“临时借用”四个字划去，旁边加上“归属待核”。
王大力肩膀缓缓松了一点。
他没有笑，只把副录重新整理好。戴着护手的手指从纸面上压过，把微微翘起的边角抚平。
掌律弟子又翻到贡献登记页：“随行后勤贡献，也需按积分榜残影与封存副录复核。‘随行杂役协助若干’过于笼统。”
内务堂执事皱眉：“低阶试炼人数众多，若每项杂务都列名，复盘会变得冗长。”
王大力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林奇。
“弟子不求每一段绳都写名字。”他说，“旧备用拓印是我找到的，右路拖痕是我辨的，地形轮转时是我布的绳，石甲兽安全格也是我划的。反馈表上有签名，积分榜明细也有记录。做过的写清，没做过的不用算。”
掌律弟子看向积分榜副录：“可对应。”
阵纹执事也开口：“备用拓印一事，应写具体经手人。若没有王大力，入口兼容校验无法及时启动。”
苍白少女坐在侧边，轻声道：“毒雾林药布由王大力组织分发，人数和余量都有记录。”
锦衣少年随后道：“地形轮转时，他的绳救过人。石甲兽区域，也是他先划安全格。”
几句话落下，内务堂案前那张登记表显得越发单薄。
掌律弟子提笔，将原先一行划去，重新写道：“王大力，试炼随行后勤。发现旧备用拓印，辨识路线痕迹，组织毒雾林药布分发，布置地形轮转绳结及石甲兽安全格，协助反馈表登记与出境记录核验。”
他写得不快。
王大力站在后勤位，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那行开头不再是“随行杂役”，也没有“若干”。
是王大力。
掌律弟子写完，将副录转过去：“核对。”
王大力俯下身，目光沿着字迹慢慢走了一遍。他看得比核矿晶数量时还细，直到确认旧拓印、药布、绳结、安全格都没有漏，才点头。
“无误。”
林奇靠着香案，低声道：“王师傅现在也是有署名的人了。”
王大力把副录压回木夹，耳根有些发红：“别乱叫。”
“那叫后勤贡献人？”
王大力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让他闭嘴，只把戴着护手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掌财堂执事已经翻开下一页，账册里还有矿晶、润脉草和低阶护身符等待登记。童子重新磨墨，长案旁的留影珠仍亮着原件状态。
掌律弟子抬手示意继续。
王大力没有退回厅角。他抱着木夹站在后勤位前半步的位置，护手腕口那行“建议定期保养”的小字，在灯下淡淡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