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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帝王心思

    “陛下,”李未央也跪在了青石板上,已经是想到哪句说哪句了,“臣女的父亲……平日里也都是来接臣女回家的,他并非有意擅闯……那个……臣女的父亲平日懒散惯了,不懂这些规矩,他只是怕臣女在书院里有什么闪失,才日日守在门口等着,并不是存心要冲撞进来的……哎,他也没那个胆子……可傻了……我兄长更是胆小……对,他们的胆子都可小了……又笨又傻……哎……什么都不会……”

    她越说越急,越急越乱,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其实,多数的原因还是在于刚刚李彩云和亲的那件事情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就那么几句话,一个去和亲,一个成为贱民……两个与她朝夕相处一年半的少女就这样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接下来,在只言片语之间,还会发生什么呢?

    自己的父兄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进了书院,会不会正好撞在皇帝的兴头上?会不会又有什么事情安排在他们的身上?

    说起来,他们李家这一支在长安城里排不上什么名号,几百号宗室子弟,翻族谱都要翻上十来页才找得到。

    排不上名号有排不上名号的好处,终究不会有人惦记。

    可若是被皇帝惦记上了,那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他们家还有钱。

    她父亲李崇年吃喝玩乐也就算了,横竖不过是个闲散郡王,长安城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可她的母亲胡三娘,娘家是长安城数得上名号的豪商。

    胡家商号的生意做得极大,西域的香料、波斯的珠宝、大食的琉璃器皿,一箱一箱地经过胡家的驼队运进长安,再一箱一箱地换成银子流进胡家的库房。

    外祖父胡月山打了一辈子算盘,常说一句话:世间所有的事,九成都能用钱解决。可剩下那一成,偏偏就是钱解决不了的。比如权势,比如帝王的一个念想。

    有钱人最怕什么?

    最怕被有权的人惦记上。

    他们家虽然挂着个皇亲的名头,可李崇年这种虚职王爷顶什么用?

    长安城是什么地方?

    朱雀大街上一块砖砸下去,能砸到三个五品官。

    一个安乐郡王的虚衔,在权贵云集的京城里,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平日里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宗室,连正眼都不带瞧他一眼的。

    可李崇年有钱。

    这事情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有钱到一定程度,有些本该进不去的门,便也能进去了。

    比如这云台书院。

    男子不得擅入,这是铁律。

    但李崇年可以。

    自打李未央入了书院,他便上下打点了一通,余管事那里送过上好的西域香料,绿华姑姑那里也借着胡三娘的名义逢年过节送过几匹新到的细葛布,就连那些看门的内侍和打扫的婢女,也没少收过他顺手塞的小碎银子。

    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可贵在懂得分寸。

    不送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刚刚好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人家收了东西,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年多来,李崇年每天揣着桂花糖,蜜饯、荷叶糕等小食在课堂外面接她放学,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倒是成了云台书院独一份的待遇。

    可谁能想到,偏偏今日,这扇门里站着皇帝。

    钱买得通看门的内侍,买得通管事的女官,却买不通帝王的心思。

    此刻,脸色最难看的还要数绿华姑姑和余管事。

    余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大气都不敢出。这一年多,他可没少收到李崇年送来的小恩小惠。

    若是皇帝追问起来,这书院的门禁是谁放的,他怎么答?

    说不知道?说没看见?说这不合规矩但我管不了?

    谁信啊?

    绿华姑姑低着头跪在那里,想着自己最近收的那些东西,其实也都不值钱,也算不得什么。但胜在稀有,长安城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就比如蔷薇水,西域香料,甚至还有去年收的那个驼毛做的软垫子,冬日里坐上去很是暖和……

    她要退回去么?

    可都用了啊……

    “你是李未央?”皇帝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急切少女的小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和犹疑,“怎么这么瘦了?”

    “啊?”李未央还跪在地上,冷不丁被这一句问得彻底懵住了。她方才还在拼命想着到底说些什么能够替父兄开脱,谁知道皇帝话锋一转,忽然关心起她的胖瘦来了。

    她张了张嘴,那个“啊”字直接就出了声,声音还不小。

    可下一句,她更不知道要怎么接了。

    李隆基的语气依旧是方才讲课时的语调,像是在考她功课:“李未央,朕刚刚说了什么?难道你不记得了?”

    “啊?”李未央抬起头,满眼全是茫然,额头上开始冒汗。

    李隆基忍不住皱了眉头。

    跪在一旁的李崇年也是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开口替女儿解围,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他偷偷拿手肘顶了顶旁边同样跪着的儿子,指望李长乐能说点什么。

    可李长乐也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父亲和李未央,也是满脸的茫然,这么看过去,还真像是个傻子了。

    气得李崇年又拿手肘顶了顶他,结果李长乐用眼神回了一句:爹啊,这时候,你不是也不敢说话么?干嘛让我说。

    “朕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们是李家的女儿,应当站在父兄身后,退后半步,不要越过去,不要抢在前面?”李隆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甚至还在李未央面前踱了两步,才站定,继续说道:“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该打。”

    “啊?”李未央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此刻大约是除了这个音节之外什么都不会说了。

    往日里,她也听大人们闲谈时说起过那些帝王皇家的事情与规矩。说这位君王如何聪明,如何隐忍,心思藏得极深,翻云覆雨不过一瞬之间。

    她那时只觉得这些话离自己很远,像长安城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前朝旧事的评话,听着精彩,听过便算了。

    可今日,她跪在青石板上,那些从前听过的告诫忽然全涌了回来。

    “帝王的心思,你猜不得。猜了是错,不猜也是错,反正全是错。”

    但此刻,她忽然又是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大声说道:“陛下,就是因为臣女瘦了,父亲看不过去,才要亲自每日投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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