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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坑里的活口

    对讲机里那个“走”字还没消完,秦牧已经在动了。

    他拨赵铁柱。

    “机耕道西口,现在有没有车出来?”

    赵铁柱那边有风声,像是在跑:“刘栓子刚回话——西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金杯,车里有人,刚才一直没熄火。”

    “拦住。”

    “刘栓子一个人——”

    “你过去。现在。”

    电话挂了。

    秦牧转身看向泵房门口地上的黑pOlO衫。这人歪着脑袋,半边脸贴在水泥地上,眼珠一直在转。

    “走”这个字是命令。不是对讲机里喊“老周”的那个人自己要走——是他判断出了情况不对,下达了撤离指令。

    下达指令的人在一点五公里外。沈默说无人机正在确认位置。

    但金杯面包车停在机耕道西口,距离泵房大概八百米。如果那个人从西南方向跑到面包车那里,需要穿过旱田或者绕到乡道上。

    旱田没有遮挡,大白天跑不了。

    那就是乡道。

    秦牧掏出黑pOlO衫身上搜出来的手机,翻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打进来的,号码没存名字。他记住了这个号码。

    再看光头的手机。最近拨出的两通都是打给“老六”的——就是铁皮建筑里被放倒那个。往前翻,有一条同样的未存名号码,跟黑pOlO衫手机里那个一致。

    第三个人用的号码。

    秦牧把号码发给沈默,没多打一个字。

    然后他蹲下来,把对讲机拎到黑pOlO衫面前。

    “刚才说'走'的人是谁。”

    黑pOlO衫的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迹,表情倒比刚才松弛了。被捆着手躺在地上反而松弛了,这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该来的人不会来了,该跑的人已经在跑,他只需要咬住不说。

    秦牧把对讲机放在他脸旁边。

    “你不说也行。”

    他站起来,走到白色长城炮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他没上车,而是把钥匙拔了出来,装进兜里。

    手机响了。沈默的。

    “无人机确认到移动目标。乡道上,往西,步行,速度很快。男性,深色上衣,戴帽子。距离机耕道西口大约四百米。”

    “赵铁柱在往西口去。”

    “我知道,定位看到了。他到西口还要两分钟,那个人到面包车大约三分钟。来得及,但很紧。”

    沈默停了一下。

    “另外一件事。”

    “说。”

    “钉子刚才发来的——铁皮建筑里那个'老六'醒了。钉子走之前给他上了一层加固,跑不了,但他醒了之后一直在骂。骂的内容里提到一个名字。”

    秦牧等着。

    “唐坤。”

    秦牧没说话。

    唐坤。蛇头。马文龙手下的黑恶势力头目。

    铁皮建筑的留守人员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打给“马哥”,这个“马哥”可以是任何人。但“老六”嘴里骂出来的是唐坤的名字。

    马文龙——唐坤——这条线已经不需要猜了。

    “我知道了。”秦牧说。

    “赵铁柱那边如果拦住了人,不要让他打电话。手机先收走。”

    “已经跟他说了。”

    挂了。

    秦牧回到泵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光头还没醒,呼吸粗重。黑pOlO衫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被绑的双手压在身下,脸朝向秦牧的方向。

    “兄弟,”黑pOlO衫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平了很多,“你要是有脑子,就应该想明白一件事——你今天干的这些,救人也好、抓人也好,到头来没用。”

    秦牧看着机耕道的方向,没回头。

    “你以为你救了一个人?”黑pOlO衫继续说,“你把她送医院,医院问怎么伤的,你怎么说?你说我们绑的?证据呢?她说了吗?她能说话吗?就算她能说,我们这边一口咬定不认识她,你拿什么定我们的罪?”

    秦牧还是没说话。

    “你不是警察。你没有执法权。你今天闯进来把我们打了一顿绑起来,你自己就是违法的。到时候谁抓谁还不一定——”

    “你说完了?”秦牧转过头看他。

    黑pOlO衫的嘴闭上了。

    不是因为秦牧的语气有多凶。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轻。但他转过头的那一下,黑pOlO衫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带任何情绪色彩。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不是轻蔑。就是一种纯粹的、像看一堆建材一样的注视——你在我面前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需要被搬到某个位置的东西。

    黑pOlO衫把目光移开了。

    秦牧的手机又震了。赵铁柱。

    “秦哥,人拦住了。”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喘,“面包车里原来有个司机,我让刘栓子看着。乡道上那个人我截在路边了——四十来岁,不配合,说自己是路过的,跟这边没关系。”

    “他身上有对讲机吗?”

    “有。跟你描述的同款。我已经收了。”

    “手机呢?”

    “也收了。两部。”

    秦牧想了一下。

    “铁柱,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过去拦的?”

    赵铁柱那边顿了一秒。

    “便衣。没亮证。”

    不能亮证。赵铁柱是柳河镇派出所所长,但这个位置在青云县境内,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他要是亮了警官证去拦人,程序上说不过去,反而给对方留把柄。

    “好。先看住他。我过来。”

    秦牧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光头还昏着,短时间醒不了。黑pOlO衫被绑着跑不了,但不能确保没有别的意外。

    他掏出手机拨钉子。

    “泵房这边两个人需要看管。你从北口过来。”

    “三分钟。”

    秦牧等了三分钟。钉子出现在机耕道东头,小跑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牧把工兵铲递给他。

    “醒了就按住,别让他们发出声音。”

    钉子接过工兵铲在手里掂了一下,蹲到两个人旁边。

    秦牧沿着机耕道往西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他看到了赵铁柱的车停在乡道拐弯处。再往前二十米,一辆灰色金杯面包车歪在路肩上,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车头前面,双手抱着脑袋——刘栓子站在旁边看着他。

    赵铁柱在面包车后面,面前站着一个人。

    深色夹克,戴鸭舌帽。脸型偏长,颧骨高,手臂上有纹身。他的姿态比黑pOlO衫更稳——被拦下来之后没有暴怒也没有恐惧,就是站着,看着赵铁柱,像一个在等红灯的人。

    秦牧走过去。

    鸭舌帽看到他,眼神动了一下。

    “认识我?”秦牧问。

    鸭舌帽摇头。

    “你对讲机里喊的'老周',是那边泵房里的人。”秦牧说,“你喊了三次他没回,然后你说了一个'走'。”

    鸭舌帽的脸没有变化。

    “什么泵房?什么对讲机?我就是路过的,走亲戚。”

    秦牧看向赵铁柱。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个对讲机——和秦牧腰上那个同款,频道拨在三号。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赵铁柱说。

    秦牧拿过对讲机,按下发射键。

    对讲机发出“嘟”的一声。

    他腰上那个对讲机同时响了。

    同频。

    秦牧把对讲机举到鸭舌帽面前。

    鸭舌帽盯着对讲机看了两秒,嘴唇紧了紧。

    他没有再说“路过”。

    “你负责什么?”秦牧问,“望风?接应?还是跟老周一样,负责跑腿?”

    鸭舌帽不说话。

    秦牧凑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泵房地下关了一个女人。”秦牧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面前这个人能听到,“你们今天带了塑料布和扎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鸭舌帽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如果那个女的今天死了——你猜法院怎么判?”

    鸭舌帽的鸭舌帽檐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

    “你可以不说。”秦牧退后一步,“等警察来了慢慢审。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泵房里那个姓周的,已经开始松口了。你要是比他晚,主犯的帽子就是你的。”

    这是假的。黑pOlO衫什么都没说。

    但鸭舌帽不知道。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珠往左下方偏了一下——那是在回忆或者计算。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比之前干了很多,“我就是帮忙看个路口,别的事不归我管。”

    “谁让你看的?”

    鸭舌帽不说话了。

    秦牧没有再逼。他转身走到赵铁柱旁边,压低声音。

    “铁柱,这三个人加上铁皮建筑里的那个,一共四个。你现在不能以所长身份出面——不在辖区。但你可以联系青云县公安局报案。”

    赵铁柱皱了下眉。

    “青云县公安局……秦哥,你忘了马文龙在县里经营多少年了?公安局里有没有他的人,谁都说不准。万一报了案,人被他们接走,再來个'证据不足释放'——”

    “不会。”秦牧说。

    赵铁柱看着他。

    “报案的时候同时做一件事——把现场取证照片、女受害人入院记录、对讲机同频证据,全部打包发给猎鹰。”

    陈远航。市刑警支队副队长。

    “让猎鹰走涉嫌跨区域犯罪的程序,从市局层面介入。青云县公安局就算有马文龙的人,也拦不住市刑警支队的立案。”

    赵铁柱咬了下后槽牙,点头。

    “还有。”秦牧从兜里掏出光头手机里截的那张通话记录图,翻到“马哥”那条,把屏幕转给赵铁柱看。

    赵铁柱看了三秒,抬头。

    秦牧把手机收回去。

    “这条先不报。给猎鹰看。”

    赵铁柱深吸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掏手机开始打电话。

    秦牧站在路边。

    西面的乡道延伸到一片矮丘后面,看不到尽头。午后的阳光已经偏了角度,把路面上的碎石影子拉长。

    手机亮了一下。沈默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女人身份确认。柳河镇户籍。失踪十一天。”

    下面跟着一个名字和一张模糊的证件照。

    秦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认识这个人——是他在刘德财工地安全事故的受害者名单里见过这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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