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撞击落下以后。
祖宅里乱了。
尖叫着往门外跑,跪在地上的,嘴里不停念着祖宗保佑的,什么样都有。
几个年纪大的脸色惨白,却强撑体面,厉声呵斥晚辈不许喧哗。
哭声、脚步声和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
原本放在供桌边的纸扎童男童女被人撞倒。
纸人的脸贴着地面。
那两双用黑墨点出来的眼睛,恰好朝向祖祠右侧的黑色帐篷。
“把四爷送走!”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送去殡仪馆!”
“这祖宅不能待了!”
“黑棺都响了,还停什么灵?”
“先把尸体运出去再说!”
秦三爷脸色难看。
他握着手杖,几次想开口,却被周围的哭喊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
福伯走到了灵堂中央。
“各位,都请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
众人听见以后,竟下意识停了下来。
福伯先扶正倒下的纸人。
又把被撞歪的遗像重新摆好。
随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冰块。
动作不急不缓。
“四爷今天刚刚回家。”
“长明灯未点。”
“招魂幡未立。”
“孝服未齐。”
“第一炷香也还没有上。”
他将冰块放回盆中。
抬头看向秦家众人。
“白事若在这个时候中断。”
“亡者无处可去。”
“活人也不得安宁。”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家人未必信玄学。
但豪门家族往往比普通人更看重规矩。
尤其是婚丧嫁娶。
宁愿多花钱。
也不敢少一道程序。
有人低声问:
“可是黑棺……”
福伯道:
“黑棺已经封了多年。”
“刚才的响动,或许是受潮。”
罗天成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你家木头受潮还知道连敲三下?”
福伯转头看他。
“罗先生是玄门中人。”
“自然比我这个普通管家懂得多。”
“只是秦家今日办的是白事。”
“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亡者丢在半路。”
罗天成眯了眯眼。
“普通管家?”
他上下打量福伯。
“普通管家见棺材响成这样,腿不软就算心理素质好了。”
“你倒好。”
“冰块摆得比刚才还整齐。”
福伯低头道:
“秦家这些年办过的白事不少。”
“见得多了,也就不慌了。”
秦若雪听到这话,心口莫名一沉。
秦家这些年。
办过的白事确实太多了。
陈不凡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
他还在看手中那枚黑色铜钱。
铜钱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归棺】二字却似乎更清晰了。
福伯安排完其他人,才走到陈不凡面前。
伸出双手。
“陈先生。”
“这枚铜钱是四爷临终握在手中的东西。”
“按照秦家的旧规矩,亡者随身之物,应当留在灵前。”
“还请您交还。”
陈不凡没有动。
“这是收尸牌。”
福伯道:
“无论是什么。”
“终究是从四爷手里取出来的。”
“今日是他头一天停灵。”
“身上的东西不宜带离灵堂。”
陈不凡抬眼看他。
“医院里没有。”
“遗体上车的时候也没有。”
“进入秦家大门以后,才出现在他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它该留在灵前?”
福伯表情不变。
“我不知道。”
“只是按照秦家历年的白事规矩办事。”
陈不凡将铜钱收进黑色布袋。
“那这次改改规矩。”
福伯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继续索要。
只是低头道:
“陈先生是小姐的客人。”
“自然由您决定。”
福伯转过身,继续安排白事。
“招魂幡往左移三寸。”
“脚尾饭换一碗。”
“刚才那碗沾了生人鞋底的灰,不能再用。”
“白烛不要插得太深。”
“今天第一夜,灯火要亮。”
几个帮工纷纷照做。
他甚至走到秦正丰身边,将寿衣右侧的衣襟理平。
秦正丰身上的寿衣共有七层。
福伯准确地从第三层内襟里摸出两张褶皱了的纸钱,取出来。
又让人重新换了六张。
两张放在胸口。
两张压在腰下。
最后两张叠好,放进寿衣内袋。
罗天成看了一会儿,低声问秦若雪:
“他一直负责秦家的白事?”
秦若雪点头。
“福伯在秦家二十多年了。”
“秦家大小事务,他几乎都知道。”
“我小时候就是他照顾的。”
她看着福伯忙碌的背影,眼神稍稍柔和。
“我母亲身体不好。”
“父亲又常年忙公司的事。”
“小时候我发高烧,是福伯整夜守在床边。”
“读书时候,也是他去接我。”
“父亲去世以后,秦家内部有人不想让我进公司。”
“也是福伯一直护着我。”
罗天成挑了挑眉。
“这么忠心?”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秦若雪道:
“秦家就是他的家。”
陈不凡忽然问:
“秦家这些年死去的人。”
“白事都是他负责?”
秦若雪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基本都是。”
“我父亲的。”
“二叔家大哥的。”
“还有几位旁系长辈。”
“都是福伯操办。”
陈不凡看向福伯。
此时,福伯正蹲在灵床尾部。
他从一个旧木盒里取出一叠纸钱。
只是用拇指一捻,便准确抽出四十九张,平整地压在灵床下面。
罗天成压低声音。
“活人死人一把抓。”
“你们家这管家,管得够宽啊。”
秦若雪有些许不悦。
“什么意思?”
罗天成摊了摊手。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觉得这老爷子业务挺熟。”
秦若雪看向福伯。
那个陪她长大的老人正替秦正丰调整枕头。
动作小心。
神情悲伤。
怎么看,都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福伯是我的亲人。”
白事继续布置。
秦家前院明明十分宽敞。
灵床原本可以放在白棚正中。
可福伯却让人向右挪了半米。
随后又把供桌向左侧调整。
棺材还没有启用,暂时摆在灵堂后方。
调整完后。
秦正丰的灵床,祖祠侧门和那顶黑色帐篷,连成了一条线。
尸体脚尖。
正对黑棺所在的位置。
罗天成站在灵床边,顺着方向看过去,用手比划了一下。
越看越不对。
“谁定的位置?”
秦若雪道:
“福伯。”
“他说前院要留出亲友吊唁的通道。”
罗天成抬头扫了一圈。
秦家前院宽得别说吊唁。
搭个戏台再摆几十桌都够。
“你们这院子停直升机都不挤。”
“还缺半米吊唁通道?”
秦若雪也察觉到不对。
她转头看向福伯。
“福伯。”
“灵床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福伯正让人悬挂白布。
闻言转过头。
“祠堂前院左高右低。”
“四爷又是秦家晚辈。”
“停在右侧,更合礼数。”
罗天成笑了一声。
“哪家的礼数?”
福伯看向他。
“秦家的。”
罗天成走到灵床脚下。
抬手比了比方向。
“灵床往右半米。”
“尸体双脚正对祖祠侧门。”
“侧门后面就是黑棺。”
“你这礼数挺会挑路啊。”
周围秦家人听见这话,纷纷看过来。
福伯依旧平静。
“只是巧合。”
“前院空间有限。”
罗天成摊了摊手。
“你们豪门真有意思。”
秦三爷站在旁边,手杖重重一顿。
“一个灵床位置而已。”
“哪来那么多说法?”
“福伯替秦家操办了二十多年白事。”
“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外人懂规矩?”
罗天成正要开口。
陈不凡却先说道:
“别动。”
秦若雪一怔。
“陈先生?”
陈不凡看着灵床与黑色帐篷之间那条笔直的路线。
“先让它放在这里。”
罗天成转头看他。
陈不凡没有解释。
他倒要看看。
这场白事到底准备怎么送。
傍晚时分。
秦家在外地的亲属陆续赶回。
白棚下摆满花圈。
院门外停满豪车。
殡葬公司送来的纸扎车马被堆在墙边。
纸屋。
纸车。
纸佣人。
甚至还有一整栋按照秦家祖宅扎出来的纸房子。
罗天成站在纸扎豪车旁边,摸了摸车标。
“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啊。”
“死人下去还开豪车?”
一个秦家晚辈低声道:
“四叔生前喜欢车。”
罗天成问:
“烧下去堵车算谁的?”
秦若雪瞪了罗天成一眼。
“你不能少说两句?”
罗天成道:
“我这是替下面做交通规划。”
天色彻底暗下来。
灵堂的白灯全部亮起。
秦正丰的长子秦硕终于从外地赶回。
男人三十多岁。
进门以后便跪在灵床前失声痛哭。
福伯等他哭完,才将一件孝服披在他身上。
“秦硕少爷。”
“该替四爷点长明灯了。”
男人擦掉眼泪,颤抖着接过火种。
灵堂中央。
一盏铜制长明灯放在遗像下方。
按照规矩。
停灵七日。
灯火七日不灭。
福伯亲自扶着他的手,将灯芯点燃。
火苗亮起的一瞬间。
祖祠方向忽然吹来一股冷风。
灵堂白布轻轻晃动。
长明灯的火苗也跟着斜向祖祠。
福伯低声道:
“上香。”
秦硕接过三炷香。
点燃。
举过额头。
对着遗像拜了三拜。
随后插进香炉。
秦家其他晚辈按照辈分依次上前。
每人三炷。
很快。
香炉里便插满了燃烧的线香。
灰白烟雾缓缓升起。
最初一切正常。
可才过一会。
最先上香的三炷香,烟忽然歪了。
烟雾没有向上。
而是从遗像旁边绕了过去。
像被什么东西拉住。
贴着供桌向后飘去。
紧接着。
第二炷。
第三炷。
香炉里所有线香冒出的烟,都开始改变方向。
数十缕烟雾汇聚在一起。
越过秦正丰的遗像。
绕过灵床。
穿过白棚。
缓慢地飘向祖祠侧门。
秦家众人还跪在地上。
没人敢动。
有人抬头看见这一幕,声音颤抖。
“香……”
“香怎么往那边飘?”
秦三爷强撑,道:
“起风了。”
陈不凡走到门窗边。
将白棚四面的帘子全部放下。
又取出打火机。
咔。
火苗亮起。
笔直。
没有半点摇晃。
他举着打火机,在灵堂里走了一圈。
无论站在哪里,火苗都纹丝不动。
可香炉中的烟,仍然不断向祖祠飘去。
“不是风。”
灰白色的烟越聚越多。
最后竟形成一条细长烟带。
它们没有从祖祠正门进去。
而是沿着墙角缓缓下沉。
贴着地面。
一点点钻向黑色帐篷下方。
帐篷外的黄符没有动。
只有最底下一排符纸,像被里面的东西吸住,紧紧贴在黑布上。
秦若雪看向福伯。
“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沉默片刻。
“老宅年久。”
“地下或许存在暗风。”
陈不凡看着贴地而行的香火。
“风往高处走。”
“不会往土里钻。”
福伯道:
“那陈先生认为是什么?”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走到香炉前。
伸手捏住其中一炷正在燃烧的香。
将香从香炉中抽了出来。
无论他将香移向哪个方向。
那缕烟始终朝着黑色帐篷飘。
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
正隔着整个灵堂,用力吮吸。
陈不凡松开手。
线香重新插回香炉。
“只有吃东西的嘴。”
“才会往下吸。”
话音刚落。
灵堂里的长明灯猛地一晃。
火焰没有熄灭。
而是向黑色帐篷的方向弯了下去。
火苗越压越低。
紧接着。
咔。
香炉里第一根香灰断了。
灰白色香灰没有落向桌面。
反而朝祖祠方向倒去。
咔。
第二根。
咔。
第三根。
一根接着一根。
香炉中数十根线香的香灰,竟同时向祖祠倒下。
像跪在灵前的所有秦家晚辈。
隔着秦正丰的尸体。
向黑棺行了一场整齐的叩拜。
“啊!”
一名秦家女眷吓得跌坐在地。
其他人也纷纷后退。
只有跪在最前面的秦正丰长子还保持着上香的姿势。
不是他不想动。
而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双膝牢牢钉在地上。
无论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爸……”
他惊恐地看向灵床。
“爸!”
灵床上。
秦正丰干瘪的胸口忽然向下塌了一寸。
寿衣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像身体里最后一点残留的东西,也被抽走了。
与此同时。
黑色帐篷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呼——
长明灯的火苗骤然亮了一分。
可那光不是照向秦正丰。
而是透过祖祠侧门,落在黑色帐篷上。
秦若雪看着不断钻入地下的香烟,脸色惨白。
“我们刚才上的香……”
“难道不是给四叔的?”
陈不凡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顺着香烟,一直落向祖祠地下。
缓缓开口:
“秦家这场白事。”
“拜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