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拇指按下那个掉漆的解锁键,发亮的屏幕上迅速加载出几条全新的拼音消息。
他昨晚发过去的照片已经被点开过很多次。
照片拍得很随意。窗外草坪一角,哥特式屋顶半截,桌上的紫砂壶,还有宿舍另一边那张乱得没眼看的床。床单皱成一团,空薯片袋和啤酒罐滚在一起,边上还歪着一本封面都卷了的杂志,芬格尔那块地盘很有个人风格,堪称文明死角。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行拼音。
“ChUang hen lUan。”
下面又跟着一句。
“SU mO ShUi Zhe li ma?”
再下面,是一张手绘小恐龙表情。小恐龙缩在墙角,用两只短爪捂着鼻子,脑袋边还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气流,嫌弃得相当认真。
苏墨看着那张表情,眼底松了一点。
他低头打字。
“那不是我的床,是室友的。”
“左边能住,右边像垃圾回收站。”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回了个点头的小恐龙,脑袋一点一点,后面跟着新的拼音。
“haO。”
“na iiU haO。”
芬格尔正蹲在床边翻零食,听见手机震动,立刻竖起耳朵。他本来在用一根手指抠开一包牛肉干的封口,听了两声动静,手上动作都慢了。
这个频道他熟。
这不是诺玛系统邮件的动静,也不是论坛私信狂轰滥炸的频率,这是很私人,很日常,也很让人八卦之魂乱窜的那种动静。
他抬起头,咬着牛肉干,斜着眼往苏墨那边瞄。
这一瞄,芬格尔差点把嘴里那口肉干直接咽反了。
因为苏墨脸上那点平时根本看不见的冷意,这会儿笑得厉害。不是笑得多明显,就是那种很浅的放松,浅到不盯着看都看不出来,可芬格尔是谁,新闻部部长,守夜人论坛头号混子,专门靠捕捉别人脸上那点不该出现的情绪吃饭。
他咽下牛肉干,试探着开口。
“学弟,这表情不对啊。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给303送温暖。”
苏墨头都没抬,顺手把桌上一包还没拆封的辣条丢了过去。
“吃东西,少说话。”
芬格尔一把接住,眼睛立刻亮了。
“明白,懂了,封口费。”他笑得很贱,“新闻部一向有职业操守,拿了客户好处,嘴就比炼金保险箱还严。”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没把脑袋缩回去,只是识趣地控制了距离,没往苏墨手机屏幕上硬凑。
屏幕上,绘梨衣的新消息又跳了出来。
“Cha Shi Shen me yan Se?”
“kU ma?”
她问得很认真。
她总爱问这种小事,别人会问卡塞尔大不大,问芝加哥冷不冷,问苏墨的新学校是什么样子。她先问床乱不乱,再问茶是什么颜色,苦不苦,像是在用最慢的方式一点点摸清那个离自己很远的世界。
苏墨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紫砂壶,伸手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清亮,热气从杯口往上浮,带着很淡的枸杞甜味。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又回了一句。
“颜色不深。”
“不苦,慢点喝会更好。”
这次对面没有立刻回拼音,安静了几秒之后,聊天框里弹出一张新照片。
苏墨手指顿了一下。
照片里不是房间,不是窗外,也不是她画的小恐龙。
那是一只橡皮鸭。
黄色,圆滚滚的,放在白色床单边上,颜色已经有点旧了,鸭嘴有一小块磨白,肚皮上还留着很浅的旧划痕。它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旁边压着一本蜡笔画册,画册角落露出半张绿色恐龙贴纸。
没有任何多余的布置。
可就是因为太简单,才看得出主人把它留得很久。
芬格尔本来还在拆辣条,余光扫到苏墨屏幕上那抹黄,愣了愣,“鸭子?”
苏墨没理他。
下一秒,绘梨衣的拼音慢慢弹了出来。
“ta hen iiU le。”
又一条。
“XiaO Shi hOU iiU yOU。”
再一条。
“yi Zhi pei Zhe WO。”
苏墨看着那几行字,眸子安静下来,他比谁都清楚那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她自幼被关在白色房间里,身边有女仆,有医生,有监控,有命令,有畏惧,有无数双看着她却不敢真的靠近的眼睛。可真正陪着她长大的东西不多,几乎没有。那只橡皮鸭能被她拍下来发过来,本身就说明一件事——她把这个东西看得很重。
那不是普通玩具。
是她小时候唯一不会躲她、不会怕她、也不会在她快失控时露出惊恐表情的东西。
芬格尔难得没插科打诨。他虽然不清楚屏幕对面到底是谁,但新闻部老狗仔的直觉告诉他,这张橡皮鸭照片有点重,重到不太适合拿来嘴贫。
苏墨低头打字,动作比刚才更慢。
“很好看。”
“一直留到现在,说明它对你很重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新消息冒了出来。
“en。”
“ta bU hUi pa WO。”
这六个字一出来,303一下安静了。
芬格尔嘴里那句“这鸭子心理素质真强”都快蹦到喉咙口了,硬是让他自己给咽了回去。他靠在床头,辣条都没拆,忽然觉得自己再开玩笑就有点不是东西。
苏墨盯着屏幕,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
因为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得像小孩子的陈述。可也正因为简单,才让人看得更清楚。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卖可怜,她只是在说一件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事实。
那只橡皮鸭不会怕她。
所以她把它留到了现在。
苏墨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才重新落回键盘。
“以后会有更多东西不怕你。”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人也一样。”
这行字发出去后,对面很久没回。
芬格尔本来想装死,可等了半天,也忍不住小声开口,“学弟,师兄说句公道话啊,屏幕对面这位要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纯情少女,要么就是个能一招拿下你的狠角色。正常人收到这种话,多少都得先缓几秒。”
苏墨淡淡扫了他一眼。
芬格尔举手投降,“当我没说,师兄继续吃辣条。”
正说着,手机亮了。
这次不是拼音,是一张新画。
画里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风格。一个小人坐在地上,旁边是一只黄色鸭子,另一边多了个拿着茶杯的白衣火柴人。三个小东西排排坐,中间还画了一条很短很短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下面写着两个拼音。
“yi qi。”
芬格尔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画风虽然抽象,但中心思想相当明确啊。学弟,师兄现在严重怀疑,论坛上那帮分析你言灵的人都分析错了。你真正的绝活没准是隔着太平洋哄小姑娘。”
苏墨没接这句,指尖轻轻落下。
“好。”
“以后一起。”
这回,对面的回复快得惊人。
一连串叼着花的小恐龙刷了满屏,最后跟着一行拼音。
“SU mO de fang iian haiyOU Shen me?”
情绪已经很明显地好了起来。
她开始继续好奇那个陌生的地方。
苏墨顺手抬起手机,给桌上的茶壶、书桌、窗边草坪又拍了一张。镜头角度一偏,把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正叼着半根辣条看热闹的芬格尔也拍了进去。
发送。
很快,对面发来一句新的拼音。
“na ge ren Zai Chi?”
芬格尔一眼看出这句估计和自己有关,立刻不乐意了。
“什么叫一直在吃?这叫为卡塞尔节省库存压力。”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很庄严的姿态,“学弟,要不这样,你给对面那位正式介绍一下,303头号室友,新闻部顶梁柱,卡塞尔最有价值的情报商,芬格尔·冯·弗林斯,收费合理,服务到位。”
苏墨看了他两秒,低头回了一句。
“室友。”
想了想,又补了六个字。
“很能吃,也很吵。”
芬格尔瞬间破防,“学弟,这个人物定性存在严重偏见,师兄只是活得比较有烟火气。”
手机对面很快回了一张新的表情包。
小恐龙抱着一只小黄鸭,旁边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大团子,团子嘴里塞满东西,脑袋上写了三个拼音。
“hen neng Chi。”
芬格尔看着那张临时创作的抽象派速写,先愣了两秒,随后拍着大腿笑了出来。
“有点东西啊,这姑娘画我还挺传神。”
他笑完,又眯起眼,摸着下巴补了一句,“不过能在几分钟里顺手画出这个,说明脑子转得很快,至少在吐槽这件事上,天赋很高。学弟,师兄有点欣赏她了。”
苏墨把手机收回来,慢慢回了一句。
“嗯,她很好。”
这四个字发出去,对面静了静。
然后发来一只把脸埋进花里的小恐龙。
没有拼音。
可那点害羞已经透过屏幕扑出来了。
宿舍里难得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草坪的声响。芬格尔抱着辣条,靠在自己那张乱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他认识苏墨没两天,对这个学弟的印象基本还停留在“能把臭袜子精准塞回人嘴里”这种层面。结果现在,这位正坐在书桌前,耐心地回一个远在东京、连床铺乱不乱都要认真问的小姑娘消息。
这种反差,离谱得简直像论坛里那种标题党小说。
芬格尔嚼着辣条,忽然咧嘴乐了。
“学弟,师兄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不是网恋,你这是在隔着海养一只电子小恐龙。”
苏墨抬眼,“再多说一句,今晚的夜宵没了。”
芬格尔瞬间闭嘴,拉上嘴边并不存在的拉链,还做了个扔钥匙的动作。
苏墨低头继续看手机。
对面已经开始发新的照片了。
这次拍的是窗外一小块天空,灰白色,玻璃上映着她房间里的边角。角落里那只黄色橡皮鸭还在,旁边多了一张小恐龙贴纸,像是刚刚贴上去的。
她没有解释。
可苏墨看得出来。
她把自己的旧玩伴,和现在最喜欢的小东西,放到了一起。又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他。
这已经算她很郑重的分享。
苏墨看了一会儿,回过去一句。
“下次给你寄个新的小恐龙。”
对面很快回复。
“haO。”
停了停,又来一条。
“he ya Zi fang Zai yi qi。”
苏墨看着那句“和鸭子放在一起”,手指轻轻顿了一下,随后回了个字。
“好。”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卡塞尔这间破宿舍也没那么糟了。
至少在满屋泡面味、啤酒罐和芬格尔的碎嘴里,还有一条很细的线,正跨过海和城市,把另一个白色房间里的女孩稳稳牵过来。
只是这条线越清楚,东京那边那座名为源氏重工的牢笼,在他眼里就越该拆。
芬格尔没看见苏墨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冷色,只看见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于是废柴师兄很有眼色地再次凑过来,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开口。
“学弟,师兄最后问一个,不涉及隐私核心机密,就纯学术探讨。”
苏墨喝着茶,“说。”
芬格尔指了指那只还停在聊天框里的橡皮鸭照片,满脸认真。
“以后要是寄礼物,能不能让新闻部参谋一下?师兄觉得鸭子和恐龙这条线,开发价值非常大。”
苏墨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可以。”
芬格尔眼睛一亮。
“前提是,别出馊主意。”
芬格尔立刻挺胸,“放心,师兄别的不行,给小姑娘挑礼物这种事,经验非常丰富。毕竟败狗和败狗之间,有时候最懂彼此需要什么安慰。”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撕开辣条继续嚼。
苏墨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张橡皮鸭照片存进相册,单独加了个标记。
他知道,那不只是一张照片。
那是她把童年最旧、也最安静的一块心,递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