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端着一个小木盆,将薅来的野菜端到了万蓁蓁面前。
“大伯母,你饿不饿呀?多少吃点吧。”
虽然野菜没有鸡肉香,但是也好过吃糙饼饿肚子吧。
“这个虽然是野菜,但是我们都洗过啦,而且还用调料简单拌了拌,很好吃的。”
沈昭宁的小手白白的,衬得野菜绿油油的,让路边灰突突的野菜都变得鲜亮起来了。
万蓁蓁却对野菜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可是万蓁蓁!
京都之中,人人羡慕的存在!
她宁愿吃糙饼也不愿意和牲畜一样,低下头去吃路边的野菜。
她厌恶的将小盆子扔在了地上。
“谁要吃这种恶心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们不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吃食,还好我没跟着你们一起去!”
她刚把盆子扔到地上,就被小满捡走了。
小满欢欢喜喜地捧着小木盆。
“幸好我手快,差点撒了。”
他开心地问道。
“大伯母,您要是不吃,小满就吃啦?”
好耶,他早就想尝尝这野菜是什么味了。
而且四婶婶还用炸鸡的调料拌了拌,应该很香的。
万蓁蓁看着小满急不可耐的样子,皱了皱眉。
“秦素,你能不能管管你儿子!!”
“堂堂侯府少爷,居然会蹲在地上吃野菜,成何体统!”
秦素瞧了一眼小满,也有些无奈。
这孩子早就吃饱了,肚子圆溜溜的,像个藤球。
偏偏还像是吃不饱一样。
估计是流放的这段日子饿怕了。
沈昭宁看了一眼小满圆滚滚的肚子,小满哥哥要是再吃下去,肚子就要爆啦。
她抓住了小木盆,小声对小满说。
“哥哥你听话,不要吃这个,我明天想办法给你弄点好吃的。”
小满攥紧小盆子不撒手。
“真的?”
沈昭宁伸出小指头。
“真的,我发四,一定给弄好吃的。”
“你知道我的,我运气很好的。”
一旁的沈莹莹听了,忍不住开口道。
“团团,你别吹牛了,今天是你运气好,恰好要到了青菜和面条,明天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小满有些犹豫,沈昭宁趁机抢过了小盆子,递给了沈莹莹。
“你吃?”
沈莹莹翻了个白眼。
“谁要吃这种东西!”
她正说着,忽然嗅到了小盆子里面的香气。
好香。
野菜可以这么香吗?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升起了些兴趣。
要不尝尝?
还不等她尝呢,小盆子就被母亲抢走了。
万蓁蓁将小盆子扔掉。
“身为侯府嫡女,要讲凤骨气节,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孙啸不耐烦地吼道。
“吵什么吵,再敢吵,我就抽死你们。”
好凶。
沈昭宁皱了皱微红的鼻子,缓缓入睡。
越是靠近北疆,就越冷。
在荒郊野外睡觉,前半夜还好,到了后半夜别说孩子,就连大人们都坚持不住了。
大人们察觉到降温了,商量着让孩子们躺在中间,几个人围成一团,替孩子们遮挡风寒。
第二天睡醒以后,大人们都有些沉默。
秦素抱着小满,神色有些冷。
“在这么下去,孩子们怕是会生病。”
花逐月看着孩子们,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忧愁。
好在差役们也怕冷,他们提快了脚程,在下一个黑夜之前,赶到了驿站。
坐在驿站大堂里,他们喝着热乎乎的菜汤,长吁了一口气。
“这他娘的才是人过的日子,昨夜真是冻死了。”
一个差役对着孙啸拱了拱手。
“孙大人,这人我们已经送到驿站了,兄弟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们就先走了。”
孙啸对着他们点了点头,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算作告别。
除了孙啸这个负责押送的差头之外,其他的人都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换一批。
到了驿站,之前那些人的任务就完成了,唯有孙啸还要继续往前。
他们一走,新的差役很快就补了上来,还多了几个新的被流放的罪人。
他们一个个身形枯瘦,面容黑黄,形容憔悴,看人的时候畏畏缩缩的。
孙啸看着他们,转了转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们今晚都给老子住柴房。”
沈家加上这些新来的,一共二十多个犯人。
孙啸却只发了五个糙饼。
“这北疆啊,今年旱的厉害,食物价格是一涨再涨,吃的就这么多,你们自己分一分!”
这些新来的犯人虽然看着瘦弱,但一大部分都是男丁。
而沈家都是老弱妇孺,唯一一个战斗力,只有秦素。
可秦素在怎么能打,也只有一个人。
秦素身边有老人,有孩子,处处都是软肋,最后也只能乖乖地把吃的都让出来。
劳累、寒冷、饥饿。
不用他出手,沈家人就会死在流放途中。
孙啸将五个糙饼扔在地上,这群犯人便像是狗一样围了过来,纷纷哄抢着。
小满一个小孩,一个糙饼尚且都吃不饱,还要靠沈昭宁接济。
何况现在是二十多个人分五个糙饼。
为了吃饱肚子,大家像是疯了一样的争抢。
他们不惜扯着对方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往地上和墙上撞。
他们将手中的锁链当成武器,勒着对方的脖子。
孙啸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家争斗。
甚至有差役叫起好来。
沈昭宁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为了一块扔在地上的,脏兮兮硬邦邦的糙饼争抢成这个样子。
她又大又漂亮的眼眸中,倒映着眼前这残忍的乱象,在看到一个犯人被人摔到自己面前时,惊恐地后悔了一步。
秦素本来也想上去抢一抢,可当看到有人被甩了过来,又顿住了。
她是沈家唯一的战斗力,如果她去抢糙饼,那么谁来保护老人和小孩。
可是不抢,就只能饿着。
遵守着弱肉强食,武力至上规则的她,忽然生出了几分茫然。
大家疯了一样的争抢糙饼,有的人费劲力气抢到了糙饼,只咬了一口,就又被人抢走了。
有的人为了守住糙饼,则让老婆孩子帮忙守着,推他们出来抵挡攻击,自己则借着机会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糙饼,一口也不给老婆孩子留。
沈昭宁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曾经看戏时,戏文里唱得地狱。
戏文里说,地狱阴森可怖。
她却觉得,人间也一样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