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城中村潮湿的馊水味扑面而来,林柚压了压帽子,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终于熄灭。
黑暗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很快被远处传来的犬吠声掩盖。
离开了狭窄阴暗的小巷。
回到了SUV的林柚把药品向着车后箱里丢了过去。
那里已经有了很多差不多的塑料袋,几乎挤满了整个后车厢。
显然这不是林柚找到的第一家地下药店。
拧动车钥匙准备离开的林柚,目光微微一沉。
在街道的对面,一间发廊的花柱在夜晚不断的旋转。
林柚迟疑了片刻,抬手摸了摸帽子。
打开车门走了过去。
推开理发店的门,门口挂着的小黄鸭发出了“欢迎光临”。
老板娘看向了门口。
那是一个带着鸭舌帽,口罩,冰袖的年轻女人。
老板娘看着走进来的林柚,笑着问道,“美女,你这是要护理还是染发拉直?”
“理发。”
“想要什么样的发型?”
她摘下帽子,随手挂在理发椅的扶手上。
“剃光。”
老板娘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那顶鸭舌帽下面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发质很好,顺滑地垂到肩下,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理发店,见过太多女人为了各种原因剪掉长发。
失恋、离婚、生病、或者只是烦了。
但眼前这个女人,语气太平静了。
不像是在赌气,也不像是在失恋后的悲伤。
“姑娘,你这一头头发多好啊。”老板娘把梳子换到另一只手,语气从职业性的热情切换成了过来人的操心。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姐说。别跟头发过不去,头发剃了可不好长。”
林柚开始解冰袖的扣子,动作不快,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秒犹豫。
“没事,剃了。”
老板娘把这句话当成了气话。
她在这把椅子上见过太多一时冲动剃光头的小姑娘,哭着进来的,剃完更哭,因为发现自己的头型不适合光头。
她把梳子插回围裙口袋里,走到林柚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你脸型好,光头也不会丑。但是……你听姐一句劝。是不是失恋了?还是工作上的事?我跟你说,头发是你的,你爱剃什么剃什么,但你要是因为什么事赌气剃的,明天醒了你就后悔。”
冰袖已经被林柚摘下来了,整齐地叠好放在台面上。
林柚的语气依旧平静“没赌气。”
老板娘看见她叠冰袖的方式,不是团成一团塞进包里,而是对齐边角、抚平褶皱、规整地叠成长方形。
这不像是一个情绪崩溃人所能做出来的动作,她突然觉得这个年轻女人或许不是在任性。
但她还是想再拦一下。
哪怕是少赚一点钱,剃光头五分钟就完事。
她是真的觉得可惜。
“姑娘,你要是没想好,咱可以先剪短。短发也利索。”
林柚转过头,第一次正对着老板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哭过的红肿,没有愤怒的血丝。
不是病人被化疗逼到剃头那种无奈,也不是小年轻分手后“从头开始”的仪式感。
就是一种纯粹的、做了决定之后的深思熟虑。
“大姐,推吧。我要去见一个人,而且我时间不多。”
老板娘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
她在美容美发行业干了十几年,见过人最脆弱的样子。
女人坐在镜子前,头发被剪掉的瞬间,表情会崩。
但面前这个人没有那种即将崩溃的预兆。
她不脆弱,她只是不需要这头长发。
老板娘走到推子旁边,拿起电推剪,在手里掂了一下。
开关推上去,推剪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那姐不劝了。”她把围布抖开,围在林柚脖子上,手指挑起第一缕头发。
嗡鸣声贴近耳后。
黑色的发丝从推剪的刀口滑落,落在白色的围布上。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长发一点点消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平静的看着这发生的一切。
老板娘的动作很快。
推剪贴着发根走,先从后颈往上推,再从鬓角往头顶推。
她发现这个年轻女人的头型确实好。
颅顶饱满,后脑勺圆润,剃光之后没有任何凹陷或棱角。
她剃了这么多年头,没见过几个女人的头型天生适合光头。
拿起剃刀,仔细的修剪。
光头很快变得亮闪闪,就像是在发光。
但她没再开口夸头型什么的。
她感觉到这个客人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赞美。
最后一缕长发落在围布上。老板娘用软毛刷扫掉林柚肩上的碎发,把镜子转过来。“看看。满意吗。”
林柚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光头,颈长,颧骨线条因为没了头发的遮掩显得更加锋利。
头上没有了任何修饰,但那双眼睛反而因此更亮了。
“多少钱。”她从口袋里掏出现金。
老板娘报了价。
林柚把钱放在台面上,重新戴上口罩、冰袖。
最后从扶手上拿起那顶鸭舌帽,帽子被压得有些变形,她用手掌从里面撑了撑。
她把帽子扣回光头上,帽檐拉低。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进门时没什么不同,只有地上的铺满的黑色长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似乎在于以前的自己做一个分割。
彻底切断以往的过去。
“姑娘。”老板娘在她转身时喊了一声,“你等等。”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顶新的黑色棒球帽,后面有弹力带,可以调节松紧。
“这个送给你。你那顶是网帽,透气但显眼。这个是全棉的,吸汗,不容易被看出来。”
她把帽子塞进林柚手里时压低了声音,像在传递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林柚看了一眼手里的新帽子,又看了一眼老板娘。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坏人。”老板娘笑了,摆摆手,“就是觉得你这个姑娘,挺特别的。这顶帽子算姐送你的。”
“谢了。”林柚把新帽子扣上,旧帽子放进包里,推开了店门。
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太晚了,还是歇店。明天也不要开了。”
说完离开了理发店,只留下有些呆愣的老板娘。
街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踩着光与黑暗的边界线上。
光头的轮廓一半出现在路灯中。另一半隐藏在黑暗中。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11点。
距离末日降临还有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