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亲王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寒尘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回到了城南,继续经营那间小药铺。柳如烟的身体越来越好,已经可以在院子里走上小半个时辰了。柳如萍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从家长里短聊到小时候偷吃点心被娘亲打的糗事。煤球依然是老样子,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偶尔抓抓老鼠,日子过得比人还滋润。唯一的变化是它现在挑剔得很,普通的老鼠它看不上,非得是那种又肥又大的田鼠才肯动爪子。
但寒尘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沈大夫。
自从回到城南之后,他总觉得沈大夫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就像你走进一间屋子,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你就是觉得有人来过。
沈大夫还是那个沈大夫,温和、善良、医术高明。但他每次见到寒尘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愧疚什么。有时候寒尘跟他说话,他会走神,答非所问。有一次寒尘问他一味药材的用法,他愣了半天,然后说“你刚才说什么?”
寒尘决定去问个清楚。
一天傍晚,他来到沈大夫的医馆。医馆里没有病人,沈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是一本《伤寒论》,书页都翻卷了边,显然看了很多遍。看到寒尘来了,他合上书,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沈大夫,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父亲当年在太医署的时候,你是不是认识他?”
沈大夫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我一直在等你问,又怕你问。”
“你果然认识我父亲。”
“认识。”沈大夫说,“岂止是认识。你父亲当年在太医署的时候,我是他的助手。我跟了他整整六年,从他还是个普通医官开始,一直到他成为太医署的首席御医。”
寒尘愣住了。
“你是他的助手?”
“对。”沈大夫说,“你父亲发现庆亲王下毒的秘密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我。他让我帮他一起收集证据,我答应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太医署的地下药房里碰头,他把所有的证据都给我看了一遍。”
“那后来呢?”
“后来……”沈大夫的声音变得低沉,“后来庆亲王的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你父亲让我先走,他留下来断后。我逃出了京城,改名换姓,来到了城南,开了这家医馆。我走的时候,你父亲还在整理那些证据,他让我别担心,说他自有办法脱身。”
“你为什么没有去救我父亲?”
沈大夫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痛苦:“因为我不敢。”
寒尘沉默了。
“我胆小,我怕死。”沈大夫说,“你父亲让我先走的时候,我其实可以留下来和他一起战斗。但我选择了逃跑。我跑出京城的时候,身后传来追兵的喊杀声,我连头都不敢回。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父亲,梦见他对我说:‘老沈,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有时候梦到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救他。”
寒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指责沈大夫的懦弱。但当他真的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愤怒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恨我吗?”沈大夫问。
寒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转身,走出了医馆。
身后传来沈大夫的声音:“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起你……”
寒尘没有回头。
他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煤球蹲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像是在安慰他。
他心里很乱。一方面,他理解沈大夫的选择——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逃跑。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原谅沈大夫——如果当年沈大夫没有逃跑,也许父亲就不会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沈大夫。
也许,时间会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