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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黑车

    王烬没告诉林照雪倒计时。

    至少没立刻说。

    说了,她会问来源,问规则,问他能看见多少。异常事件处的人习惯把未知关进表格里,可星门里的东西,一旦被表格装住,就会变成另一种陷阱。

    十七分钟。

    他只记住这个数。

    不是记在脑子里。

    是刻在眼睛里。

    林照雪转身封锁测试室时,那串数字还悬在她头顶。

    00:16:58。

    00:16:57。

    00:16:56。

    每跳一下,王烬右眼纱布下面就像被针扎一下。

    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

    死亡规则视野给他的提示很短,也很冷。它只告诉他倒计时,不告诉他怎么死。贸然说出来,可能会让林照雪改变路线,也可能正好把她推到死亡路径上。

    他只能先找源头。

    林照雪把测试室封了。

    技术员忙成一团。

    有人拆灯,有人封手机残片,有人把整个测试室套进一层透明隔离膜里。

    王烬趁混乱拿回自己的手机,给方野发了条消息。

    旧城区顺风停车场。

    十分钟后。

    方野回得很快。

    烬哥你是不是终于疯到要拉我陪葬了?

    王烬回:

    有钱。

    方野回:

    马上到。

    下一条隔了两秒才来。

    别跟我说你真有事。

    王烬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方野这人贪小便宜,嘴也碎,平时一听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但北环那晚,方野拽过他一次。

    便利店门口雨那么大,那个黄毛司机明明怕得脸都白了,还是伸手拦了他。

    王烬回:

    真有事。

    方野没再贫。

    只回了一个定位共享。

    上面的小圆点正从旧城区另一头往顺风停车场赶。

    王烬收起手机。

    林照雪正好走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

    「你叫人了?」

    「本地司机,熟旧城区。」

    「没经过我同意。」

    「你可以现在铐我回去。」

    林照雪盯着他。

    王烬也看着她头顶。

    00:13:09。

    00:13:08。

    00:13:07。

    林照雪皱眉。

    「你在看什么?」

    王烬移开视线。

    「看你还能不能开车。」

    「我没受伤。」

    「那就走。」

    旧城区的雨比北环小。

    车开出异常事件处时,城市还没彻底醒。凌晨的江城像一台半坏的机器,路灯亮一半,广告牌灭一半,洒水车从空路上慢慢开过,车尾拖出一条湿冷的水痕。

    林照雪开车。

    王烬坐副驾。

    他右眼蒙着纱布,左手掌心缠了新绷带。每次车灯扫过路边玻璃,他都会看见林照雪头顶那串数字。

    00:10:31。

    00:10:30。

    越靠近旧城区,数字跳得越重。

    像有人在敲钟。

    顺风停车场夹在两栋烂尾楼中间,入口挂着半块蓝色招牌,灯管坏了两根,只剩“顺车场”三个字还亮。

    里面停着一排黑车。

    有面包车,有旧轿车,有改装过的商务车。

    车窗都贴着黑膜。

    像一排闭着眼的东西。

    方野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王烬和林照雪一起下车,烟差点掉地上。

    「不是,烬哥,你现在出门都带警察了?」

    林照雪看他一眼。

    方野立刻站直。

    「领导好。」

    他嘴上贫,眼睛却一直往王烬脸上瞟。

    看到王烬右眼纱布渗血,方野喉结滚了一下,烟也不抽了。

    「你这叫有钱?」

    王烬说:「欠着。」

    「我就知道。」方野骂了一声,把烟掐灭,「你这种人发有钱两个字,八成是要命。」

    林照雪问:「你可以离开。」

    方野看了看停车场深处那排黑车,又看了看王烬。

    「我车租还差三天,胆子也不值钱。」

    他往前走了半步。

    「而且他救过我一次。」

    王烬看他。

    方野避开视线。

    「别这么看我,我主要还是为了钱。」

    王烬没拆穿。

    林照雪头顶的数字跳到00:07:21。

    00:07:20。

    00:07:19。

    王烬把视线移开。

    时间不多了。

    「三号黑车点在哪?」他问。

    方野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嘛?」

    「找人。」

    「那地方找的都不是正经人。」方野压低声音,「旧城区夜班司机都知道,顺风停车场三号点,活人不坐,死人不下。以前我以为是同行吓唬人,现在我不确定了。」

    林照雪问:「谁管这里?」

    方野朝停车场深处努努嘴。

    「老蒋。以前跑长途,后来一只眼瞎了,就在这儿拉黑活。」

    王烬脚步一顿。

    一只眼瞎。

    他想起自己的右眼。

    想起盲灯照明时,那种被从眼眶里一点点掏空的感觉。

    停车场深处,一辆灰色面包车亮了灯。

    灯光黄。

    像老照片。

    车旁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旧雨衣,右眼戴黑色眼罩,手里搓着一串钥匙。

    钥匙很多。

    小的,大的,新的,锈的。

    每一把碰在一起,都发出细碎的响声。

    像一堆很小的铃。

    「找车?」

    老蒋声音沙哑。

    王烬走过去。

    「找订单。」

    钥匙声停了。

    老蒋抬起独眼,看了看王烬,又看了看林照雪。

    「公家的人?」

    林照雪没说话。

    王烬把死者手机放到车头。

    屏幕上是那条陌生短信。

    别查南桥,下一次门会吃掉你。

    老蒋盯着短信,脸皮抽了一下。

    「这不是我发的。」

    王烬问:「谁发的?」

    「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老蒋把钥匙揣回兜里。

    「年轻人,夜路跑多了,要学会装瞎。我这只眼,就是没学会装瞎才没的。」

    王烬盯着他的眼罩。

    「谁弄的?」

    老蒋不说话。

    方野在旁边低声道:「他以前不是瞎一只眼,是开夜车开到一半,第二天自己拿布蒙上的。有人问,他就说晚上看见了不该看的灯。」

    灯。

    王烬左手腕灰灯痕发热。

    老蒋身后那辆面包车里,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方野脸都白了。

    「又三下?」

    林照雪已经摸向腰后。

    老蒋低声骂了一句。

    「谁让你们把东西带来的?」

    王烬看向面包车。

    车窗黑膜后面,有人影坐着。

    不止一个。

    影子很低。

    像都垂着头。

    林照雪头顶的数字忽然跳快。

    00:01:12。

    00:01:11。

    刚才还有七分钟。

    进了停车场,剩下的时间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了六分钟。

    王烬右眼一阵剧痛。

    纱布下的黑暗里,冷白灯芯跳了一下。

    他看见一条很短的死亡路径。

    林照雪伸手拉开面包车副驾门。

    门里没有座椅。

    只有一只从楼梯下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冷白灯光里。

    死亡时间。

    一分钟后。

    王烬猛地伸手,按住林照雪的枪套。

    林照雪侧目。

    「你干什么?」

    「别碰车门。」

    「理由。」

    王烬盯着老蒋。

    「这辆车等的第一个人不是我。」

    老蒋独眼一缩。

    钥匙串在他掌心响了一下。

    很轻。

    像门锁自己动了。

    老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票。

    纸票黄旧,边缘烧过。

    「要查南桥,就上这辆车。车票一人一张,过时不候。」

    方野往后退。

    「我不坐,我先声明我不坐。」

    老蒋把票递给王烬。

    票面上写着:

    今晚十二点。

    死人也能上车。

    王烬接过票。

    票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目的地:南桥医院负一层。

    林照雪头顶的数字停在00:00:09。

    停住。

    不是归零。

    像有人按住了表。

    王烬低头看票。

    票角有一点白色烧痕。

    烧痕的形状,是半轮太阳。

    他忽然明白,这张票不是给他的。

    是买命的。

    谁拿票,谁替第一个该上车的人占座。

    林照雪的死亡路径,被这张票暂时压住了。

    但压住,不等于消失。

    票背面慢慢渗出一行更细的字。

    代价:持票人替目标保留座位,车门开启前不得离场。

    王烬左腕的灰灯痕被烫开一小块,像多了一枚临时车牌。林照雪头顶的数字没有归零,只是在数字后面多了三个字。

    待上车。

    车门开的时候,它还会找人。

    方野咽了口唾沫。

    「烬哥,你手里这玩意儿能报销吗?」

    王烬看他一眼。

    「能报命。」

    「那算了,太贵。」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没走。

    停车场里的黑车一辆接一辆亮灯。

    不是车灯。

    是车厢里面亮。

    昏黄,冷白,暗红。

    每辆车后座都隐约坐着人。

    有人穿病号服。

    有人抱着公文包。

    还有一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冲方野笑。

    方野腿一软。

    「我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王烬说:「来不及。」

    老蒋笑了一声。

    声音像破风箱。

    「上了三号点,就没有来得及。」

    他抬手,敲了敲灰色面包车。

    咚。

    咚。

    咚。

    面包车后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座位。

    只有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尽头,灯光冷白。

    和盲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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