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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踏西行、紧箍随身

    从五行山跳出来的那一刻,孙悟空才真切觉得,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五百年啊。

    说真的,以前在山上困着的时候,总觉得日子熬不完,一秒一秒都磨人。现在重获自由,风吹在脸上,云飘在头顶,手脚能伸能缩,神通法力随便运转,整个人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舒坦。

    他跪在唐僧面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不是装样子,是真心感激。

    这师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法力、没神通、没架子,心肠软得离谱。换做别人,看见传说里闹天宫的妖猴,早就吓得转身跑了,哪敢动手揭帖救人。

    唐僧把他扶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让他往后好好跟着,安分向善就行。

    孙悟空看着他这副温和样子,心里悄悄打定主意。

    五百年前那股见谁都不服、遇事就炸的性子,彻底压下去了。

    师父救了自己一命,这份恩情,必须好好报答。这一路西行,再苦再难,他都得护着这个老实和尚。

    收拾妥当,师徒二人就上路了。

    刚开始走西行路,孙悟空还挺新鲜的。

    阔别凡尘五百年,人间变化太大了。山川还是那些山川,河道改了模样,林间的鸟兽、凡尘的草木,很多都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他一路走走看看,偶尔帮师父开路、劈断挡路的枝丫,逢山探路,遇水看桥,手脚勤快得很。

    唐僧话不多,性子稳,一路念经赶路,不娇气、不抱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沉稳凡人,一个脱劫石猴,就这么慢悠悠往西边走。

    只是孙悟空骨子里的野性,哪可能一时半会儿彻底收干净。

    安分不了半天,老毛病就有点冒头。

    他自由惯了,天上地下随便来去,谁也管不住。现在跟着凡人走路,一步一步挪,慢得让人着急。

    走了大半天,唐僧累得气喘,脚步越来越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歇脚喝水。

    孙悟空看着着急,心里暗自嘀咕。

    这么走,十万八千里,猴年马月才能到灵山?

    他好几次忍不住想说,干脆自己背起师父,一个筋斗直接翻到西天,省时省力,一步到位。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

    要是能这么简单,当年如来也没必要压他五百年,更没必要安排这一趟磨难西行。

    这路,必须一步步走。这劫,必须一层层渡。

    他压下心里的急躁,耐着性子,陪着师父慢慢赶路。

    也就是这一天,刚翻过两道荒岭,林间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是冷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不是山林该有的味道。

    孙悟空眼神瞬间变了,火眼金睛微微亮起,扫了一圈四周。

    山里藏着妖怪。

    他太熟这套路子了,荒山野岭,阴风骤起,必然是妖魔蛰伏,等着过路人下手。

    唐僧肉眼凡胎,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风有点凉,还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僧衣,低声念了句经文。

    下一秒,林子里直接冲出来六个强人。

    不是什么修行妖魔,就是占山拦路的凡人劫匪。

    拿着刀棍,面目凶悍,嗷嗷叫着冲出来,把师徒两个直接拦在山道中间。

    六人横七竖八堵住去路,张口就要抢行囊、夺盘缠,放狠话要取性命。

    唐僧当场就吓懵了,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吓得不敢说话。

    孙悟空站在前面,挡着师父,一点没慌。

    他看着这六个凡夫俗子,有点想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拦路打劫?

    换做五百年前的脾气,谁敢挡他的路,直接一棒子敲死,哪有废话的余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刚拜了师,刚立了向善的念头,师父就在身后盯着,他不想刚出山就造杀业。

    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劝退。

    说自己就是赶路的行脚僧人,身上没什么钱财行囊,让他们赶紧让路,别自找麻烦。

    可这六个劫匪,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看人单薄老实,越发嚣张。

    嘴里污言秽语不断,举着刀棍就往孙悟空身上招呼,还扬言说要杀掉师徒二人,扒衣夺物。

    躲了两次,对方步步紧逼,完全不知收手。

    孙悟空压着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老实过日子,偏偏有人非要逼你动手。

    他懒得再忍,身形一晃,压根没用金箍棒,徒手周旋,几下就把六个劫匪全部撂翻在地。

    这些凡人哪里经得住他半分力道。

    没一会儿,六人尽数倒地,没了气息。

    从头到尾,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

    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坦坦荡荡。

    路遇恶人,持刀害命,他只是自保除恶,没什么错。

    可回头一看唐僧的脸色,他瞬间就知道坏了。

    唐僧脸色惨白,眼神震惊,浑身都在轻微发抖。

    他是纯粹的佛门慈悲心性,一生戒杀,别说死人,就算踩死小虫都会心生愧疚。

    亲眼看见六条人命没了,他根本接受不了。

    从这一刻开始,师徒二人的观念冲突,彻底暴露出来。

    唐僧看着孙悟空,语气又急又失望,连着开口责备。

    说他野性难驯,不分善恶,出手狠辣,纵然对方是劫匪,也该劝导驱离,不该直接夺命。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可轻易造下杀孽。

    孙悟空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活了这么久,信奉的就是以直报怨。别人要杀你,你还乖乖受死?哪有这种道理。

    可他看着师父认真又失望的神情,又没法争辩。

    师父是凡人高僧,修的是慈悲渡人。自己是妖猴出身,闯的是生死天地。

    两个人的道,本就不一样。

    他不想跟师父吵架,只能低头沉默,任由唐僧数落。

    可唐僧性子执拗,认定的道理半点不让,越说越气,觉得孙悟空杀心太重,根本改不了顽劣本性,根本带不住。

    说着说着,直接动了气,转头就要独自赶路,不想再收他这个徒弟。

    孙悟空这下真慌了。

    他好不容易熬出五行山,好不容易等来唯一的机缘,要是师父真不要他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干什么。

    一时间,心里又委屈又无奈。

    他本事通天,不怕妖魔,不怕天道,不怕天庭诸神,偏偏拿眼前这个心软又执拗的和尚一点办法没有。

    他低声下气道歉,一遍遍解释,说自己是为了护师父周全,绝非滥杀无辜,以后一定克制心性,绝不再乱动手。

    唐僧气了许久,看他诚恳认错,态度谦卑,终究是心软,没真的弃他而去。

    但隔阂,已经悄悄埋下。

    师徒两人一路沉默赶路,气氛尴尬得很。

    孙悟空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明白,西行这条路,最难的从来不是斩妖除魔。

    是收心。

    是把自己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一辈子的性子,硬生生规训、打磨、克制。

    当晚,两人寻了一处山间破旧草堂落脚。

    夜深人静的时候,半空悄悄落下来一道柔和虚影。

    是观音菩萨。

    她一直暗中盯着西行前路,盯着孙悟空的心性变化。

    今日他杀生一事,尽数落在眼里。

    观音也没苛责,只是跟他说了几句实在话。

    她很清楚,猴子本性不坏,只是野性难收,行事随心。唐僧太过慈悲柔弱,师徒心性相冲,往后路上,必然争执不断。

    孙悟空自己也无奈,坦言自己能忍妖魔、能忍苦难,就是忍不住情急之下的本能,怕日后屡屡惹师父生气,耽误西行大业。

    观音听完,沉默片刻,直接给了他一条解法。

    她从袖中取出一顶金花紧箍,化作一缕细柔丝线,隐入孙悟空发根之内。

    同时口传一段紧箍咒语,交由唐僧暗中熟记。

    观音说得直白。

    这箍,不伤性命,不毁道行。

    只为束心,不为伤人。

    日后孙悟空若是再顽劣任性、不听教诲、肆意妄为,唐僧只需默念咒语,紧箍收紧,头颅剧痛,便可压下他的野性,逼他收心守礼。

    做完这一切,观音淡淡叮嘱一句,好好西行,潜心修心,切莫再负机缘,随后便悄然离去。

    孙悟空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隐约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束缚感。

    他瞬间懂了。

    从五行山出来,看似自由,其实,他从来没真正逃出棋局。

    大山镇身,是身困。

    紧箍束心,是心困。

    天庭不放心他,灵山不纵容他,所有人都在防着他重归桀骜、再闹天地。

    这一路西行,看似给他机缘、给他正果,实则是一步步锁住他的本心,磨掉他所有的锋芒和自我。

    那一刻,说实话,心里是有点凉的。

    他安分了,他悔过了,他诚心拜师护道。

    可世人依旧不信他,依旧要用枷锁绑着他,逼着他听话。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委屈,隐隐又冒出来一点苗头。

    但他忍下去了。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甘。

    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缘是自己等的。

    熬过了五百年孤寂,不差这一路打磨。

    有箍就有箍,受制就受制。

    只要能陪着师父走完西行,能彻底洗脱罪孽,能真正活得坦荡自在,这点束缚,他认。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唐僧醒来,已然熟记咒语,神色平和。

    他看着身旁安静静坐的孙悟空,没再提昨日的争执,只轻声唤他起身赶路。

    孙悟空点点头,起身收拾行囊,默默开路。

    头顶无形的紧箍静静伏着,没人看得见,没人摸得着。

    只有孙悟空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

    曾经那个无天无地、无人可管的齐天大圣,彻底死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闹天宫的妖猴,只有西行路上,收心守道、受制而行的行者悟空。

    前路万里,风霜漫漫。

    枷锁在身,心性在磨。

    一场真正渡人、渡己、渡尽红尘的修行,才算是真正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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