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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同一片天空

    建国是在晚上七点多听到第一声烟花的。

    不是那种大型的礼花——是小孩在巷子里放的“二踢脚“,隔了好几条街传过来,声音被冬天的空气压缩过,到他在办公室的窗前时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干燥的闷响——砰。然后过了几秒,又一声——砰。

    他正在锁抽屉。转制以后的办公室和以前那间不一样了——桌子小了半号,椅子不是木头的了,换成了钢管的。但他在桌上放的还是那只搪瓷缸——从粮食局带过来的,缸底有一层褐色的茶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他把抽屉锁好,站起来,把那缸子拿起来把里面剩的一点水倒进窗台上的文竹盆里。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一年前他第一次给文竹浇水时一样——嘶嘶的,像是泥土在呼吸。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商务局在县政府的二楼,下班以后整栋楼都是空的——窗户关着,日光灯管全灭了,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发出一种偏绿的、微弱的白光。建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十几米,拐弯,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层的,灭了一层的——他走过去以后那些灯又陆续灭了,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门在他身后依次关上。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小张,还没走?“

    “走了。“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建国推开门走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和一年前一样的冷,一样的干燥,一样的带着县城老街煤炉子的气味。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手插进口袋里。右边口袋里有今天刚发的工资条——他下午领到以后没有打开看,直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面碰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纸的质感,硬的白纸,折角是整齐的。他没有把它掏出来看。

    他在县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快到元旦了,大部分单位下午就放了假。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冬天的薄雾里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又有一声闷响——还是二踢脚,比刚才那个近一些。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走的是每天走的那条路。路过粮——粮食局的大门,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大门关了一半,传达室的窗户黑着——老李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宿舍的门今天下午他走之前没有锁——锁是坏的,锁舌卡不住了,只能用一把改锥别住才能锁上,一般他出门的时候别上,回来的时候拔下来。今天下午他忘了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被子叠了,桌上的台灯关着,那本《新华字典》放在台灯旁边。窗台上那盆文竹在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里没有被人动过,叶子朝南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在追那一点冬天的光。

    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县城的天空——不是纯粹的黑色——是一种偏灰的暗色。没有月亮。从这个窗户看不到县城的主要街道,看得到的是后院、那棵槐树、和围墙外面一小段巷子。有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根红颜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然后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建国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不是二踢脚了,是真正的烟花。在后院的围墙外面,隔了好几条巷子的方向,有什么人在放一种升到空中然后炸开的那种礼花。他看不见——窗户朝向不对,那堵围墙挡着——但他听得见。

    咻——升上去的声音。然后啪——炸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那是炸开后的碎屑落回地面时发出的声响。每一种声音他都听得见。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了那张工资条。他把工资条掏了出来——不是要看数字,是想确认今天确实发了。纸条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一点温——从口袋里拿出来以后在冬天的空气里迅速变凉。他展开来看了一眼——数字在下午已经看过了。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和刚才那一声隔了大概二十秒——升空,炸开,碎屑落下。

    建国站在窗前没有动。他没有在看什么——窗户外面是后院、槐树、围墙和一段漆黑的巷子,没有什么可看的。他站在那里,听着烟花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些近,有些远,有些在升空的尾音里带着一种咻咻的尖啸,有些直接是砰的一声闷响。他分辨不出它们之间的区别——他只是听着。

    脚下的地面是凉的——透过鞋底能感觉到水泥地面在冬天里聚了一整天的冷。他没有挪动位置。

    等到烟花声渐渐稀了——也许是放完了,也许是到了该停的时候了——他才从窗前转身。他没有拉窗帘,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桌上那本《新华字典》的封面上映着一小片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他没有伸手去拿。

    ---

    王威是天黑以后才从养殖场走回家的。

    他走的是村路——从养殖场到村口那段土路,白天走惯了不觉得长,晚上走的时候才发现路边没有路灯,全靠着各家各户窗户里漏出来的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面。但今天晚上的窗户比平时亮——有很多家挂了灯笼,门口贴了对联,有人在院子里的树上缠了彩色的小灯泡——不是过年,是元旦。农村不怎么过元旦——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千禧年。

    王威走到村口的时候慢了下来。

    老槐树在村口站着。冬天的枝条在夜空下面像一幅黑色的线描画——没有叶子,没有遮拦,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是从树干出发向外发散,越分越细,越分越远。有一个家养的灯笼挂在离老槐树不远的一根电线杆上——红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小蜡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把树根周围的一小块地面染成了暖红色。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被光染了半边,另外半边是暗的。

    王威在石头前面站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坐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石头的表面上摸了一下——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手的那种凉,是冬天在外面放了一整天以后的那种均温。他把手掌贴在石头上停了几秒——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和皮肤的温度之间在发生一种缓慢的交换——然后他坐了下来。

    他坐下以后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方向,刚好是养殖场的方向。他没有刻意选这个角度——坐下来的时候自然就是这个朝向。远处的养殖场的灯还亮着——料棚门口那盏瓦数灯的光在冬夜的空气里形成了一个淡黄色的、边缘模糊的光团。光团太小了,亮度太低了,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养殖场。那个方向他看了两年多了。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有一张纸——不是账本那页,是他下午算完年度总账以后随手撕下来、折进口袋里的那张废纸。上面是几个数字,他算完以后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看。他把那张纸在口袋里折了两下,没有掏出来。

    养殖场第一年的总账——小亏。比粮食加工的最后一年好。明年应该能平。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和下午算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村路上有人经过——是隔壁院的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箱饮料。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那人放慢了速度,看了王威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王威也点了点头。那人加快了速度推着车过去了。车链条在链盒里响了几声——和十年前一样的声音——拐进巷子里以后声音被墙挡住了。

    王威坐在石头上。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弱了一些,红纸的下沿被烧出了一个边缘发黑的洞。他没有注意到。他坐了一会儿以后抬头看天。冬天的夜空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是极其清澈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米。银河看不到,被村口的树挡着——但头顶上那一片全是星。他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有一点酸了也没有低下来。

    没有烟花。村里没有烟花。

    但在他抬头看星的某一刻——非常短暂的一瞬——他的余光注意到天空的东南方向有一条很淡、很淡的暖色。像是一抹被什么东西照亮了的云——但今天晚上没有云。他低下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南方——省城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天空中留下一种颜色,一闪就不见了。

    他没有多看。低下头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石头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了——坐了这么久,凉的石头被焐热了一些,但不明显。他站起来。树干上那个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尽了——光灭了,树根周围的那一小片暖红色消失了。王威在完全的黑暗里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的灰——其实没有灰,石头表面是干净的——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短。他低头看了一下——地面上的月光在他的影子的边缘画了一道亮边。他没有回头,拐进了巷子里。

    ---

    省城的千禧年夜比县城和村子里都亮。

    海龙从修理厂走回出租屋的时候,省城的主干道两边的路灯全部亮着——比平时亮——每一根灯杆上都挂了一面那种彩色的旗子或横幅,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字,风把它们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不是赶路的那种多,是慢慢走着的那种多。有人穿着平时不穿的衣服,有人在路边放那种拿在手里的烟花棒,滋滋地喷着金色的火星,在冬夜的空气里烧完了以后变成一根发黑的细铁丝,被扔在地上。

    海龙走在这些人中间。他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还是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子立起来挡风。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拎着那把扳手——从修理厂带回来的,今天最后修了一辆车,收工的时候忘了放回工具箱里,就顺手带回来了。

    这把扳手不是他的。是厂里的——手柄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布,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3“,代表三号扳手。他应该把它留在厂里的工具箱里——但今天忘了,而且他已经走到了半路了,不想再折回去。他把它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也不慢。

    出租屋在一条巷子的尽头,穿过主路拐进去以后,路灯一下子暗了一半——不是坏了,是一条街之隔的老城区和新城区的照明标准不一样。巷子里没有挂横幅也没有挂彩旗。有几家的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看到电视机的光在一闪一闪地变换着颜色。有人在看晚会——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是那种现场直播特有的、带着观众掌声和笑声的混音。

    海龙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他知道灯的开关在进门左手边,手伸过去就能摸到——但他没有开。房间里的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床在左边,工具箱在墙角,桌子靠窗,椅子在桌子和床之间。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扳手放在桌面上——金属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的响。海龙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动。窗帘没有拉,窗户是关着的,外面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不够照亮整张桌子,但照着扳手的前半段,从手柄到头部,手柄是黑的(胶布缠着的那一段),头部是银色的(钢的本色),在路灯的光线下,钢的表面反射出一种偏冷的、克制的光泽。

    他伸手把扳手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钢的、凉的、重的。然后用搭在桌角的抹布——不是专用的擦布,是他之前从厂里带回来的一小块棉纱——包住扳手的头部,从头部到手柄,来回擦了一遍。扳手上的机油被擦掉了,棉纱布上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油痕。他把棉纱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这次没有擦出东西了。扳手是干净的。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柄朝左,头部朝右。然后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他拉开了桌子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他的工具箱——不是大的那个,是一个小的,修理厂日常用的那种帆布工具包。他把工具包的拉链拉开,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铁盒在最里面。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没有打开。

    他把手放在铁盒的盖子上——铁是凉的。他的手指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下——指尖碰到盖子和盒身之间的那道细缝。他没有掀开。他把它从工具箱上面拿下来以后,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和那把扳手并排放在一起——铁盒在左,扳手在右。然后关上抽屉。

    他在椅子上坐着。窗外的小巷子里有一个小孩拿了一根烟花棒跑过去——滋——滋——的声音,和一阵细碎的、像金属丝在空气中燃烧的声音。然后跑远了,声音也跟着远了。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看表。他知道快到零点了——不是听到的,是周围安静下来的方式告诉他的。在零点之前的那几分钟里,巷子里所有走动的声音都停了——像是整条巷子都在屏住呼吸。

    然后——第一声烟花。

    不是二踢脚。是大型的、升到很高以后炸开的那种礼花。声音从省城的市中心方向传过来——隔着好几公里的距离,但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它到达海龙的窗户的时候没有减弱多少——咻——然后啪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雨点落在很远的地方的声响。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海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黑暗中他看不到烟花——窗户朝着巷子,不是市中心的方向——但他能听到。他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从疏到密,然后在某一个时刻达到了最高的密度——每分钟有几十声,像是有人把所有烟花同时点燃了一样——然后慢慢地从密变疏,从响变轻,从近变远。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最后一声响过以后,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巷子里又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有人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海龙在黑暗里站起来——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焦糊的气味——烟花燃烧后散落在空气中的硫磺味——淡淡的,在城市的上空漂浮着。他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和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凌晨他吸进肺里的那一口不是同一口了。它包含了一些别的东西——焦的、烧过的、和整个省城同时吐出来的气息。

    他关上窗户。走回到桌前。在黑暗里他摸到了那把扳手——铁的,凉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抽屉拉开,把扳手放进了工具箱的最上层。那把扳手压在一张名片上面——振兴汽修连锁·张经理。他没有把名片抽出来看。他把工具箱的拉链拉上了。然后他站在窗前没有再动。窗外已经安静下来了——烟花放完了,深夜重新覆盖了这座城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连路灯的光都从暖色变成了偏白的——灯换了,还是他的眼睛适应了——他不知道。他站着,没有去拉窗帘。明天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天亮以后他还要去修理厂。工具箱是拉好了的。

    村口的老槐树在烟花全部落尽以后重新被黑暗和安静覆盖了。那根电线杆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很久了——蜡烛烧尽了也没有人换——红纸在夜风里微微响着,像一面极小的旗。老槐树的枝条在那个温度里一动不动——风停了。

    树根周围的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雪,是霜。月光照在霜面上,反射出一种白的、脆的光泽。树根上那三道刻痕——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面是浅的,在阴影里的那一面是深的。三道线——七岁那年刻的——在二〇〇〇年的最后一个夜里,没有人在它们旁边。它们在冬天的空气里继续存在着,树皮每年长厚一点,刻痕每年变浅一点——但还没有消失。根在冻土下面——什么也看不见。根不要求被看见。它在冻土下面安静地等着。等着天亮,等着春天,等着那三个少年长成中年男人、再从中年男人变成头发花白的人之后——回到这里。回到同一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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