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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村小的一天

    1981年9月1日,建国穿了干净褂子。

    褂子是旧的,但洗过了。他娘昨晚在水盆里搓了两遍,领口上那一道汗渍搓淡了,没搓干净,但比平时干净一截。褂子挂在院里晾了一夜,早上摘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建国把布书包挎在肩上。书包也是旧的——他娘用两块碎布拼的,针脚不齐,但背带宽,勒进去不硌人。书包里装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旧课本,翻到第四页折了一个角。第四页上多了三个字——“天安门“。建国早上翻书才看见的,他念了三遍才出门。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王威已经到了。

    王威蹲在老槐树底下,书包扔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玉米饼正在啃。他的褂子比建国的新,但袖口上蹭了一道泥。他啃完最后一口把饼渣子往地上一掸,站起来。

    “走不走。“

    “走。“

    “海龙呢。“

    刚说完海龙就从家里过来了。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急,是他的步子是那种“去哪儿都不赶“的步子。他背着个蓝布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他一边走一边把短的那边往上拽了一下,没拽动。

    “你书包里装的啥。“王威扒着海龙的书包口看了一眼。

    “馍。“

    “还有啥。“

    海龙把书包口合上了。“没了。“

    三个孩子一起走在村路上。土路两边的玉米已经收了,地里的玉米秸还站着,叶子干得卷了边,风吹过来沙沙地响。路上走着别的孩子,有的比他们大,有的比他们小,都往一个方向走。

    村小学在村子最北边。从老槐树走过去要经过一条土沟、一片打谷场、和一片还没收完的豆子地。

    土坯房。三间。窗户是木头的,有的格子空着,有的糊了报纸。门开着,门框上靠着一把扫帚。

    教室只有一间——另外两间一间是放杂物的,一间是老师中午休息的地方。三排课桌,桌子是旧课桌,有的缺腿底下垫了砖,有的桌面裂了缝,裂到一半被一根钉子钉住了。凳子不配对——长条凳、矮板凳、还有一把破椅子,从东头到西头什么式样都有。

    老师在门口站着。女的,三十来岁,穿了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她手里拿着点名册,纸是旧的,边上卷起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孩子,没笑,但表情是淡的。

    “一年级新生坐第一排。“

    建国坐在了第一排最左边。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手按在书包上——那本课本在包里,硬硬的一小块。他坐得直,两个脚后跟并在一起。

    王威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他走到最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黑板上的粉笔字模模糊糊的。他坐下来,凳子有点矮,他把腿伸开,又收回来,把书包塞在凳子底下。书包塞进去的时候磕了一下凳子腿,凳子晃了一下,他拿脚踩住了。

    海龙坐在第三排靠窗。窗外是一片豆子地,豆荚还没摘完,绿的黄的交在一起。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飞走了。海龙看着那只麻雀飞了一小段又落下来,被老师叫了一声名字才把头转回来。

    “一年级——把石板拿出来。“

    十二个新生一起低头翻书包。石板是学校发的——灰黑色的,巴掌大,边角磨圆了。粉笔头是老师从讲台上的一个纸盒里抓出来的,一个人发了一截。建国拿到的粉笔头太短,捏在手里只剩一截指节。他捏了捏紧,没说什么。

    “跟我念——a——“

    “a——“

    “o——“

    “o——“

    “e——“

    “e——“

    教室那头,二年级在做算术。一个男孩子拿粉笔在石板上列竖式,列到一半粉笔断了,他从石板底下摸出另一截续上。三年级在角落里读课文,读的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首都,北京,天安门“。

    建国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头抬了一下。他往三年级的角落看了一眼——那个比他大了两号的孩子正低着头念书,念得磕磕绊绊。她把“安“念成了“按“。

    老师从黑板那边转过身来——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拼音字母,粉笔摁得很重,往右歪了下去。她让新生自己在石板上写。建国写了一个“a“,又写了一个“a“,又写了一个。他写了不止一遍——横着写满了第一排,又从右往左折回来写满了第二排,全是小小的、不乱的“a“。他写完用手指头沾了一下嘴唇,又在石板上补了一笔——那一笔没什么可补的,他只是想再写一遍。

    老师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停下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的石板。又看了一眼王威的石板——王威的“a“画得老大,尾巴拖出去很长,像一只蝌蚪。然后她又低头看了一遍建国写的。她没说话——把石板拿起来给全班看了一眼。全班没人出声,因为新生还不懂什么叫表扬,二年级在算算术,三年级在读课文。

    老师只说了一句:“照着张建国那样写。“

    建国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下一个“a“跟前一个一模一样。他书包里那本旧课本硌在他的腿上——今天早上翻到第四页,折的那一角还在。

    教室最后一排,王威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从“e“念完以后就开始犯困。昨晚他爹说第二天有雨,让他和他二姐把院里晒的玉米全剥了。他从掌灯时分剥到斗转星移,两只手的虎口都剥红了,最后靠在玉米堆上被他娘拎起来扔到炕上。今天早上他娘扯了三次被子他才坐起来,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是糊的。

    老师在黑板前面写第二个拼音字母的时候,王威把下巴搁在课桌上。他的眼皮往下搭了一下,又弹起来,又搭下去了。窗外有风吹过来,把他前面那个孩子的头发吹起来了,他没看见——他已经睡着了。

    老师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就一下。

    王威猛地坐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把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口水在嘴角干了,擦不掉。他茫然地往前看了两秒,不知道老师叫他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昨天晚上干啥了。“

    “剥玉米。“

    老师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没骂他。她转身回到黑板前继续写拼音字母。粉笔摁在黑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

    王威把腰挺直了,挺了三秒又弯下去了。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正面那个蝌蚪大的“a“还在。他摸了一下那块石板,凉的。

    海龙坐在窗边。他的石板上一共写了五个字——四个歪的,一个是他重写的,也不怎么正。

    窗外的豆子地里有人在摘豆荚。一个弯着腰的人影,看不清是谁。海龙看了那个影子一眼,又低头写了一个字。他写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连,也不停下来。每个字写完他都要侧过头看一眼窗外,不是发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写。麻雀在窗台上跳了两下,他把粉笔头换了个手,没追那只麻雀。

    老师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写了半板,但字是散的——不挤在一起,不排成行,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小块空白。老师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海龙也没抬头看她——他把粉笔头放在石板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摘豆荚的人走了,豆子地空了。

    下课的时候老师没敲铃——没有铃,她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下了“。

    三个年级的孩子一起往外涌。王威走得最快——从最后一排到门口只用了几步,他是第一个出去的。到了外头他站了一会儿,搓了一下后脑勺被老师拍过的地方,好像才发现那个地方被拍过了。

    建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把石板擦干净,粉笔头放进书包外面的小兜里,包好课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拿的是几年级的课本。“

    建国把书掏出来。“我爹捡的。“

    老师翻了两页,看见了那个水渍印子,又看见了第四页折角的地方——“天安门“。她把书合上还给建国。

    “你爹捡了本好书。“

    建国把书放回书包里。他说了声“嗯“就往外走了。走到外头的时候太阳正毒,他的脚踩在地上的影子里——他特意踩的。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毒劲儿。三个孩子从学校出来,书包比早上来的时候重了一截——石板和粉笔头搁进去多了一点点分量。

    王威走了两步就蹲下来了。“腿麻了——那凳子太矮。“

    海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睡了一下午还腿麻。“

    “我没睡。我就眯了一下。“

    三个人走到老槐树底下坐下来。土还被白天的日头晒着,坐上去是温的。建国从书包里掏出石板。石板上还有他早上写的那些字母,但他翻了个面用背面了。

    “你的名字怎么写。“

    王威蹲在旁边。“你写给我看。“

    建国在石板上写了两个字——都是他会的,以前在煤油灯下描的:先是“北京“,擦掉,又写了“王威“。

    “王威“两个字在石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竖是竖,横是横,间架不紧不松。他把粉笔头递给王威。

    “你写。“

    王威接过粉笔头。粉笔头太短,他捏不住,换了个手还是捏不住,最后用食指和拇指夹着写。他在石板上先写了一横,又写了一横。第三横长了——长到了石板外面。他把石板挪了挪,接着写第四横。写到“威“的那个斜钩的时候,他的手一偏,整个字歪了。他把石板往外一推。

    “太难了。“

    “再来一遍。“

    王威在石板边上又写了一遍——这次前三笔还行,写到斜钩的时候又歪了。他把粉笔头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写了。“

    粉笔头滚到树根底下,海龙弯腰捡起来,放在石板上。

    “你会不。“建国看着海龙。

    海龙摇了摇头。他没碰那截粉笔头。

    王威已经走出两步了,回头喊了一嗓子:“走吧,天快黑了。“

    建国把石板装进书包,站起来。海龙也站起来。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霞是橘红色的,烧了一整片天边,土路被照得像是铺了一层锈。三个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都是布书包,装了石板以后往下坠了一点,走起来书包底磕着后背,噗嗒噗嗒的。

    “上学真没意思。“王威说。

    他没对着谁说。他看着前面的土路,脚踢了一块石子。石子滚了两滚,停在路中间。

    建国没接话。

    海龙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起码比在家干活强。“

    王威没再接这个茬。三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了——王威往东拐,海龙往西走,建国直走。岔路口有一棵比老槐树小的槐树,树干上有被牛蹭过的痕迹,树皮缺了一块。

    建国走回了家。走进院门的时候他娘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片面叶子。

    “学了啥。“

    “a。o。e。“

    “啥意思。“

    “a-o-e。“建国念了一遍。念的时候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书包带子在褂子上勒出了一道印子。他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还是第三页,不用翻就知道。

    他娘看着他把石板擦干净——石板上“王威“两个字已经被擦掉了一半,“王“还在,“威“只剩最后两笔。建国把那两笔也擦了。

    “明天还去。“她说。

    “嗯。“

    建国把那本旧课本翻开。翻到第四页。手指头按在“天安门“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翻回去了。他还没描过那三个字——那是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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