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靠近,头顶传来翻书的声音。
“出来吧,册子没放好。”
哎呀,一时着急,忘了把册子放回去了。那又怎么样,来往书房的人那么多,难道一定就是自己翻开的吗。想诈降,没门。
“裙摆露出来了。”
嘶,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昏暗光影里,一抹素色裙摆自桌角缝隙露出。那又如何,万一那是抹布呢,说不定顾府用具精致考究,抹布都做得雅致些。
“顾老爷回来了,你再躲下去,只怕要跟他打照面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藏无可藏,苏晚棠这才慢悠悠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温止衡斜倚在书桌边缘,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略显凌乱的鬓角,微微发皱的衣摆,将她所有局促慌乱尽收眼底。
苏晚棠背对着他,抬手快速抚平身上的裙摆,动作略显僵硬。整理妥当后,她身形微顿,默默绕到书房的梨花木圈椅后方,规规矩矩垂手站定。
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温止衡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苏晚棠有些气恼,脸颊发烫,这人真的好奇怪。
“鄙人想到刚才三夫人爬树翻进书房的样子,不禁心中感慨,三夫人真是好身手。”
自苏晚棠躲在前厅门外之时起,温止衡就注意到她了。借口出恭,温止衡跟着她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来到书房墙根下。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步履轻盈,谨慎提防,一脸要做大事的模样,实际身后跟着人都不知道。好在这一路跟来,并无旁人在侧。
温止衡看着她搬来石头,爬上高树,翻进窗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原以为苏晚棠变了,变得惯会曲意逢迎,狐媚惑态,只剩矫揉造作的温婉。
她没变,她只是把以前那个鲜活灵动的知蕴,藏在心里了。
温止衡直言不讳,她也就没必要再隐藏。
“你跟踪我?”苏晚棠眉心紧蹙,语气中带着警惕。
“碰巧遇见。”
“碰巧?那你给我下药呢?也是碰巧撒进茶杯里的?温止衡,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若是存心想害我。。。”苏晚棠眯起眼,像只炸毛的小猫,龇牙咧嘴,“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苏晚棠没有,她在虚张声势。
温止衡叹了一口气,眼底是无奈与疼惜,站起身,绕过书桌向苏晚棠靠近,只是他走几步,她就后退几步。
“我怎么会害你呢,知蕴。”
如遭雷劈,苏晚棠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你喊我什么?”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温止衡眼睛亮起,抬手,从宽大袖口取出一方平整的油纸包。
“你记起来了对不对,知蕴。江湖郎中说,这药有恢复记忆的功效,只是没想到副作用那么大,害你病了好些天。知蕴,你记起来了多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衡哥哥啊。”
温止衡取下腰间玉佩递到苏晚棠面前。
看着眼前的玉佩,那日梦中海棠树上的人影,似乎有了脸。
苏晚棠怔怔看着有诶,神色恍惚,喃喃唤到:“衡哥哥?”
温止衡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快步上前抓住苏晚棠的胳臂,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是,是,知蕴,你想起来了?”
苏晚棠低头皱眉,旋即甩开他的手:“你别想骗我,温止衡,你到底想怎么样。”
见她如此,温止衡没再上前一步,将玉佩默默收回:“唉,不怪你,当年苏家大火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我不求你一时想起所有,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但知蕴,衡哥哥对你,没有半分敌意。”
“你知道苏家的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四个字精准攥住了苏晚棠所有心神。
温止衡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绕回书桌旁,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你说话呀,你怎么会知道苏家的事情的?”
苏晚棠心乱如麻,大步上前拉过他的衣袖,用力将他拽转过来。
温止衡低头看向苏晚棠,眉头紧皱的小脸,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温止衡抢了她的糖举得高高的,她扯着他的衣袖使劲往上蹦,一边蹦一边大喊:“衡哥哥坏,衡哥哥把糖还给我。”
温止衡没忍住,抬手抚上苏晚棠的脸,动作温柔缱绻:“你叫我一声衡哥哥。”
苏晚棠吃惊,甩开他的手退到一旁:“温公子请自重。”
一句自重让温止衡回过神来,是啊,现在的她已不再是当年的知蕴妹妹了,现在她是苏晚棠,是顾家三少爷的侍妾。
温止衡收回被甩开的手,压下翻涌的心绪。
“当年苏伯父还在时,我父亲是他手下的商户,父亲每每去苏家拿货,都会带上我。我和明轩交好,我们三个经常一起认绣样,赏花木。我和明轩出去喝酒,你还会替我们打掩护;你打坏伯父的青瓷笔洗,我还替你罚过站;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糖,每次入府前我都会去糕点店带几块你爱吃的酥糖。
这些你还记得吗?只是没想到,苏家竟会遭此横祸。知蕴,我以为你跟伯父伯母,一起去了。”
说完,他眼含热泪,泫然欲泣。
寥寥数语,令苏晚棠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漫天的火光,烧尽了她所有的安稳岁月,不论过往还是未来。
她想起自己掌心的温度,摊开手掌,似乎是在问他,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带我逃走的不是你?”
温止衡骤然一怔,心底五味杂陈,还没等苏晚棠反应过来,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好了,知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的错。成为顾家的侍妾,衡哥哥知道你不甘心,堂堂苏家嫡女,怎么甘于成为侍妾,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苏晚棠推开温止衡的怀抱,低头叹息。
“嫁于怀瑾为妾,是我自愿的,若想弄清当年发生的事,困在凝香阁永远做不到。顾家人待我很好,没让我受过委屈。再说了,苏家当年被抄,也是因为有罪。。。”
“什么罪?苏家可没罪。”
“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咔嗒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突兀刺耳,打破了书房内的凝重。
二人齐齐转头,书房门缝外,一抹素布衣角飞快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