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能有两个经验老道的老嬷嬷和两个丫鬟留下来照看静娴,钟廷渊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比起之前在那个连狗都不愿意待的偏院里等死,如今这局面,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大爷,您也熬了半天了,要不先去旁边歇会儿吧?这里有老奴们盯着呢。”
其中一个周嬷嬷大着胆子劝了一句,语气里倒是透着真心实意的恭敬。
毕竟。
连老夫人都把大房当眼珠子护着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还敢像以前那样怠慢?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守着她。”
钟廷渊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黏在妻子的脸上,生怕一眨眼,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就会被打破。
没过多久。
去给老夫人开了药的陈大夫,又折返回来了。
陈大夫轻手轻脚地走床榻边,再次伸出手,搭在温静娴细弱的手腕上。
这一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射出难以掩饰的骇然与狂热。
绝了!
真是绝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大太太的病情,竟是真的被彻底稳住了!
陈大夫咽了口唾沫,心里对老夫人的敬佩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虽说在妇科保胎这一块算不上顶尖圣手,但行医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就大太太刚才那种气血两亏、胎气大动、大出血的死局。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宫里那位最擅长千金科的王太医亲自出马,也绝对不敢打包票能保下胎儿来!
可老夫人呢?
不仅轻描淡写地把孕妇和双胎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竟然能硬生生地制止了提前早产!
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哪里还是凡人的医术?
这绝对就是仙家法术!
陈大夫心里的天人交战,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暗自盘算着。
这侯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老夫人如今不仅手段通神,连这等起死回生的仙家秘法都使得出来。
若是自己还像从前那般怠慢大房,一旦惹恼了这尊活菩萨,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行,以后必须死死抱住老夫人这根粗腿!
老夫人指哪儿,他就得打哪儿!
“大爷……”
陈大夫收回手,对钟廷渊鞠躬回话,声音激动中带着谄媚。
“您放宽心,大太太这情况算是彻底稳住了,老朽这就下去开方子,定用最好的药材给大太太调理身子,绝不让大太太落下半点病根!”
说罢,他深深作了个揖,提着药箱脚底抹油般退了出去,生怕耽搁了熬药的差事。
钟廷渊听着陈大夫的保证,那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积压在胸腔里的绝望也一并吐了出去。
屋内的两个老嬷嬷也是极有眼力见的。
周嬷嬷和吴嬷嬷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榻上那些染了污迹的被褥尽数撤下,换上了库房里新领的云锦缎面软被。
随后,周嬷嬷又取出一个精致的博山炉,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上等的安神香。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淡淡的迦南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将屋子里那刺鼻的血腥味悄无声息地掩盖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大爷,老奴就去小厨房盯着,给您和大太太准备午膳。”周嬷嬷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请示。
她们如今可是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老夫人临昏迷前那番狠话还言犹在耳,若是大房的伙食出了半点差池,她们这身老皮怕是真要被扒下来!
“去吧。”钟廷渊声音沙哑,疲惫地摆了摆手。
待所有人退下,房门被轻轻合拢。
钟廷渊双手转动轮毂,缓缓靠近床榻。
他伸出那双形如枯槁的手,颤抖着握住妻子露在被子外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冰冷,而是渐渐回暖的温度。
他红着眼眶,将妻子的手贴在自己满是青茬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太险了。
就差一点,他就要永远失去静娴和孩子们了。
钟廷渊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脑海里犹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回放着这短短一个上午发生的一切。
偏院里,那两道凭空降下的紫色天雷,将作威作福的恶奴瞬间劈成飞灰。
母亲那冰冷无情的眼神,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甚至透着讨好。
那个本该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女儿小五,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却对他们这对亲生父母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恶意与杀意。
还有刚刚,向来视他们如草芥的母亲,竟不顾自身安危,施展出那种神乎其技的仙家秘法,硬生生将静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一幕幕,荒诞离奇得像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钟廷渊眉头紧锁,死死咬着后槽牙。
母亲向来心狠手辣、无利不起早,她到底在策划什么惊天阴谋?
难道,大房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她榨取的东西吗?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无论如何……
钟廷渊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至少,静娴和肚子里那两个胎儿保住了性命。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不管母亲想做什么,他如今这副残废之躯也无力反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若是母亲真要取他性命,他只求能换静娴母子平安。
日头渐渐爬上了正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砖上,泛起暖黄的光晕。
温静娴依旧在深沉的昏睡中。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安宁,不再折腾母亲。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嬷嬷和吴嬷嬷领着春棠、秋棠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食盒盖子一掀开,诱人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西次间。
红枣乌鸡汤炖得软烂脱骨,汤汁金黄浓郁;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雪白鲜嫩;还有那道用上等血燕熬制的冰糖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整整摆满了一大圆桌的顶级菜品!
钟廷渊看着桌上那些菜肴,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东西,平日里可是只有三房那个备受宠爱的三弟,以及母亲自己才能享用的顶级待遇。
他们大房,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等精细的吃食了?
平时能吃上不馊的残羹冷炙,便已经是底下人“开恩”了。
如今,竟然全都端到了大房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