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兵器铸造为业,从小就要入山下河辨识矿石草木是必修功课,早在上山的当天司行玉就看出来翠微山以及周边山峦主体岩石俱为青石,质地虽坚硬,但当山上生长的是大片松林,那么岩体就存在被树根挤裂的可能。
加上崖下地势险要,周边有石穴暗流,底下松林多年不曾有人步入,那么林子靠山这边就有极大顺着裂缝向上蔓延的可能,也就是说,悬崖虽高,但实际上紧挨着崖根的部份一定是有茂密林梢为缓冲的。
此时隆冬才过去,旧年松针早就铺垫了树底,多年无人走动的林场更不知其深几许。
几场春雨下来,又兼草木新发,有这些托底,那么只要她不半路撞上山体,能够活着落到山底,倒未见得一定要进鬼门关。
于是翻身下去之时,她刻意抱着那替身面朝山体。
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到最后她也无法再坚持,最终沦陷在巨痛带来的黑暗里。
当阵阵涛声灌入耳中,周身传来的无边疼痛又将她从这股黑暗里狠命地拽了回来。
眼前是一小片被茂密松涛环围的天空,几粒稀星安静地闪烁其上,照出了林梢的团团轮廓,也照亮了近在咫尺的草尖,和草尖上方无垠的悬崖。
从林梢滴落在脸上的水滴冰凉入骨,也瞬间刺激得她聚拢了溃散的意识。
她摸索着地面,然后咬紧舌尖,扶着身旁岩石想要坐起,可是才刚挪动手臂,她整个人又酸软地瘫倒在原地。
剧烈的骨痛险些令她再次昏迷,但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认知又令她强撑着用另一只手撑起了身子。
四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高的是参天古木,矮的是参差不齐的小树苗,再矮的便是在林隙间吸取有限雨露疯长的野草。
二月天的寸水还积在低洼处,除去松木的味道以外,湿腻的气息充盈着鼻腔,此外若有若无的野兽的腥臭味也夹杂其中,这月份虫儿还没破壳,但飞鸟早就被方才动静惊得在林间来扑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唯一能够活动的左手,又看向浑身血污的身上,一股热流涌上喉头:她这是真的还活着?!
她猛地攥紧左手,察看周身伤势,——即使还活着,情况却不太妙,除去右手肘脱臼,她一双腿竟然也程度不同地摔伤,全身四脚除了左手只有皮肉伤,没有一处还能动弹。
她抬头看着牢笼似的树林,三步外松针里冒出来半截不知何种野兽的枯骨,牙关又咬紧,手脚不能动,她又还能在这林子活上多久?
密林之中绝对少不了野兽。眼下不曾出没,多半是方才她们坠落的声音惊跑了它们,可过不多时,它们必定还会回转,而她身上的血腥气,将会是最好的诱食剂。
想到这里她蓦地又低头巡视起周围,左手也开始快速在松针里摸索,先前下坠时,她紧攥着袖弩,此时不在手上,但一定也落在不远!
摸索不过半圈,果然她就在那兽骨旁找到了它!
“太好了!”
她紧紧将之贴紧胸口。
有了它,至少用不着葬身兽口。
她快速检查了一遍袖弩的拉绳和连轴,都还完好,只是当中箭镞已在崖上用完了。但好在备用的几支箭被她掖在了腰带里,一摸,还剩三枚!
也够了。
她咬牙忍着身上剧痛,凭左手解开机栝,将三枝箭安进连轴。
喘息着靠在石发上,熬过眼前痛苦,望着天上北斗,神思也进一步清明。
看星象,时间已距她跳崖过去半个时辰了。
江少谦布局了那么周密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容许她跳崖不管的。何况她还把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的后手给带下来了,他不可能放过。
半个时辰,按理说他们也该寻下来了,那么即使她躲过了野兽,等到他们找了下来,自己岂不是也死路一条?
江少谦有什么理由在此刻还放过她?!
想到这里,她顿时连痛都不敢再痛,再次搜寻起周围。
方才滚下来时她明明听见那替身一声声叫得刺耳,但眼下她却悄无声息。
还活着吗?
倘若活着,那自然还能够成为她的筹码。
视线范围内没有人影,她便以左肘支地,沿着周边爬行,走出半圈,终于闻到一股浓烈的胡枝子汁液的味道。
胡枝子只有枝干破损,才会有这样的味道。
她快速爬过去,等到了底下,她却顿住了。
松下一大丛四五尺高的胡枝子已被压塌,而那个替身静卧其上,口鼻流血,两眼圆睁,还有来不及收拾的惊恐。
她死了!
司行玉瘫靠在岩石上,面颊抽搐。
替身死了,江少谦的如意算盘泡汤了,是为好事一件,但这样一来,江少谦未必也会放过自己吧?
司家往上六代皆以兵器锻造为业,与如今有造剑擅长的“南郁”郁家祖上是同门师兄弟,最初祖上都是为江湖人私下锻造兵器换取银钱,后来各有所成,郁家发家致富后一面行商一面专司造刀剑,而司家第三代家祖入了军门,后来就主攻弩箭。
行玉的祖父在先帝平叛时帮他临时造了支车弩队,一夜平定叛乱,后来先帝就钦命祖父为兵部弓弩院使,世袭五品官,专司负责朝廷的各种弓弩研造,十五年前,更是凭借为五军都督府一手打造的神弩队,平定四方,从此四海安稳,再无战乱。
五品官不高,但这个世袭的牌子,以及从不用被各方政党裹挟的职位,也足够司家昂立朝堂上下了。
可是与有着赫赫戍边之功、又是簪缨世家的广平侯府顾家而言,当然又还是不够看。
这门婚约,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搞得跟司行玉上赶着想嫁给顾夕岚那个二愣子似的!
江家比司家门第高一些,并且他们竟然有这样偷天换日的手段瞒过所有人,那图谋婚事也是正常。
毕竟自己可不会像替身一样任凭他人摆弄。
但是,先前江少谦也没否认父亲的死跟他们有关,那他们杀父亲的原因又是什么?
莫非是父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或者是发现了替身的存在?
往前算来,江家与司家联姻已整整十八年,在此之前,外祖父江望石因为文人的金玉之好,与因为铸造而精通辨识金玉矿石的祖父司玄凌还早已交好。
至今司行玉还身处在浓浓的不可思议当中,基于这桩整整十八年来都完美持续着的婚姻在前,她无法捉摸得出,如果不是因为被众所周知视司行玉如珠如宝的父亲察觉了他们要害女儿,那他们还会有什么样的理由,不但早早准备着杀她,而且在杀她之前,还连她的父亲也给杀了?
行玉想到父亲,把头仰靠在岩石上,眼泪又流下来。
她从未想过,父亲的死竟是因自己之故。
如今她捡回了一条命,这个仇她绝对是要报的,只是眼前筹码也没了,等江少谦一到,她又上哪儿找活路呢?
远处阿婉静静地卧着,与山林岩石混为一体,已成死物。
看着看着,司行玉把软靠在石上的脖子又支棱了起来。
微弱光影下,那张脸与自己几乎没有分别,谁说这具死尸不能成为她的活路呢?
江少谦看到司行玉活着,哪怕就是冒着计划失败的后果,也绝对不会留她这么个祸患在世上。
但他们若看到替身还活着,而死的是“司行玉”,那行动上就会完全不同了是不是吗?!
她似是灌了仙水,瞬间活焕,爬行回到胡枝子丛下,目亮如星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尸体。
可当她下意识要伸手扒拦时,满耳松涛声里,忽然又挤进来一道似有若无的草木窸窣之声……
嚓,嚓——
有人来了!
是江家人?
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行玉匆忙把身子矮下去,整个人缩进深草!
草尖缝隙里可见的远处,逐渐出现一道人影。
他不紧不慢一路深入,黑暗里虽然只有轮廓,但仍然能让人辨得出挺拔而颀长的身形。
行玉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缓慢吐出了屏住的气息。
不是江少谦。
江少谦可没有这么高个子,没有这等猿背蜂腰,用的也不是这人身上的“海南沉”香。
但他又是谁?
一个用着王侯贵族专用的上品香料的人,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她放松的双肩再次收紧,凝聚目光观察着来人举动。
锻造弓弩需要明辨矿石石材,要亲自盯着炉火煅烧,没有极佳目力,根本干不了这一行。此时林间虽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却也能辨出他的脸形轮廓,和腰上一把银龙游弋的宝剑。
这宝剑一看就锻造精良,而且剑身上还骚包地镶着几枚水头极好的白玉,别的不说,至少足够说明他是个有钱人,不像会杀人越货那种。
就在她往下打量到他腰身处时,她却蓦地一滞——
这匹夫!
他团团走了几步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下,竟停在她面前三尺处张开了两腿,再接着不由分说就撩开了腹下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