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晦面色凝重,转眸看向窗下,沉吟片刻道:“殿下,如今朝堂未定,您的帝姬册封名分悬而未决,正是最关键的节点,偏偏一夜之间,盛安全城传遍您昔日潜伏教坊司、化名卫丁、女扮男装混迹市井的旧事,此事定然是有人蓄意造势,意在损毁殿下清誉,阻挠册封大典,殿下不可不防。”
卫芙宁颔首:“太傅言之有理,可若他们说的是事实呢?”
裴元晦眸光一怔,素来沉稳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一旁立着的几名老臣顿时急了,纷纷进言:“殿下,教坊司毗邻鱼龙混杂之地,护院一职更是市井微末行当,这般过往一旦被敌党抓住把柄,大肆渲染,便会落人口实,被冠上出身粗鄙、失仪失度的罪名!届时朝堂非议四起,宗室世族诟病不止,您的册封名分便会彻底受阻!”
“殿下,大局为重!”
“如今宗室守旧、世族把持舆论,最喜抓细微瑕疵攻讦皇族,您万不可意气用事,任由污点流传!”
“只需封锁市井流言、惩戒说书闲人,再由朝堂出面委婉辟谣,时日一久,世人自会淡忘此事,绝无后患!”
众人纷纷跪地拱手,姿态恭谨,心意皆是为保大魏正统、护殿下名分,却无一例外,都想让她藏起那段市井过往,妥协于世俗偏见与朝堂规矩。
窗下喧嚣未歇,阁楼内却是一片肃然的对峙。
卫芙宁立在窗前,衣袂被穿堂清风拂得微扬,眼底一片澄澈通透:“诸位大人莫要再劝了,此为我之来路,我不遮亦不掩。”
老臣们闻言,尽数面色灰败,神情颓丧不已。
他们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这位殿下心性傲骨,宁折不屈,心境是好,但若不懂迂回,刚过易折。
阁楼之内一时寂然,衬得满室沉郁愈发浓重。
卫芙宁抬眸,将众人的失望看在眼里。
她微微躬身,对着满堂老臣郑重作揖一礼,随即侧身,对着裴元晦深深鞠躬,礼行至最恭:“紫宸殿上,多谢诸位大人屡次相护。卫芙宁铭记于心。”
裴元晦心头猛地一沉,隐隐生出不祥预感:“殿下这是何意?”
卫芙宁直起身,眉目清宁,语气坦荡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话音落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殿下!”
满堂老臣脸色骤然大变,瞬间慌乱无措。他们半生奔波、半生蛰伏,好不容易等到幼主归来,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与小殿下离心。
数名老臣情急之下,不顾尊卑礼制,齐齐屈膝跪倒在地:“殿下三思!臣等绝非逼迫殿下,只求殿下以大局为重!”
裴元晦缓缓起身,敛衣拱手,对着卫芙宁躬身作揖:“殿下,何为道不同,还请殿下解惑。”
卫芙宁脚步顿住,沉默片刻,回身看向脚下一众老臣:“诸位护我、助我、盼我归朝,皆是真心。可诸位大人或许是等得太久,早已迷失了本心。”
裴元晦眸光一颤,神情肃然:“殿下何出此言?”
卫芙宁:“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尝粪问疾、世人赞其坚韧;韩信受胯下之辱、屈身卑微,世人颂其胸襟。男儿身陷尘埃、隐忍蛰伏,便是胸怀大志、能屈能伸,是成大事者的风骨。”
“可换到女子身上呢?”
众人神情怔愣,眼底泛起层层动潋。
卫芙宁收回目光,轻声道:“便是失节。”
“诸位大人。”她一语道破:“今日困局,从来不在我的过往,不在市井流言,而在诸位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诸位如此,世道如此,人心如此。”
“可诸位却忘了,你们盼我承大统、是要我行大丈夫之事、立大丈夫功业。既要我为君,又要将我困于罗裙方寸之间,诸位不觉得可笑吗?”
待她话音落尽,殿内归于寂静,众人神情动荡无一人可辩。
“再则!”
卫芙宁语气一转,音色清亮:“我如今身居高位,已是大魏女子所能抵达的最顶端。连我行事立身,都要被俗世偏见层层桎梏,那可想在我之下,那些寻常女子,活得又是何其艰难?”
她垂眸望着阶下老臣,眼底再无对峙锋芒,只剩决绝坚守。
“先帝开辟女学,破的是‘女子不该读书’的旧规,我今日不掩来时路,要破的是‘女子不可行大丈夫之事’的偏见。”
“是以,承先帝内核的是我,非诸君也!”
裴元晦眼底沉过微芒,缓缓躬身,俯身跪地一拜,直起身:“殿下之言振聋发聩,老臣受教。”
“今日之后,老臣愿摒弃旧见。流言不必压,过往不必遮,老臣愿站于殿下身侧,守殿下来路,破世间偏见,助殿下为坦荡君子,不困裙钗之间。”
日光从窗扇的缝隙间落在裴元晦花白的须发上,将他那道苍老而清瘦的轮廓镀成一层沉静的暖色。他跪在那里,脊背微微躬着,像是那十年积攒的风霜在这一刻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定的位置。
“老臣,恳请殿下恕臣先前迂腐之过。”
没等裴元晦起身,众臣子端端正正地跪伏下去:“臣等愿站于殿下身侧,守殿下来路,破世间偏见。”
卫芙宁沉默片刻,迎着那道日光向前迈了一步,俯身弯腰,双手稳稳托住裴元晦的手臂,目光看向众人:“诸位大人请起。”
待众人起身,她收敛了几分锐气,转眸看向窗下:“此局我能解,诸位大人不必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