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国营饭店。
这地方陆青山前世来过，但都是几十年后，它早已变成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如今的它，还保留着八十年代最气派的模样，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进出的人要么是干部，要么是像苏海明那样揣着大把钞票的生意人。
陆青山穿着一身从村里出来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还沾着点尘土，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他神色坦然，径直走到前台，报出了苏海明给的房间号。
服务员打量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包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头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郭总，儿童开胃的冲剂的退货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了！”
“仓库里堆积如山，全是卖不出去的货，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悬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带着几分绝望。
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沉重的叹气声。
“我知道！可那药太苦，小孩子捏着鼻子都不肯喝，有什么办法？技术科那边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去苦味吗？”
“试了十几种方案了，加糖精，加香料，味越来越怪！咋样都没用！那帮小祖宗的嘴刁着呢！”
陆青山在门口听得真切，心里有了底。
他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交谈声停了。
“请进。”
陆青山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中山装，但眉头拧成个川字，正是国营保健品厂的厂长郭海鹏。
另一个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的，应该是技术人员。
郭海鹏看到陆青山，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是服务员，没想到是个穿着土气的年轻人。
陆青山从挎包里拿出苏海明那封信，递了过去。
“郭厂长，我是陆青山，苏海明老板介绍我来的。”
郭海鹏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愁容淡了些，挤出一点客套的笑容。
“哦，原来是陆青山同志，苏老板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啊。”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在陆青山身上快速过了一遍。
一身打补丁的旧衣服，满身的尘土气，怎么看都是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
郭海鹏心里那点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小陆同志，坐。”
“苏老板说你是跑山的行家，手里有好东西。不过……我们厂现在情况比较特殊。”
郭海鹏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们现在只收一些年份足、药效好的名贵药材，比如野山参、灵芝这些。”
“你一个山里打猎的，能有什么生意想跟我们谈？”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我们这里庙大，你这种小打小闹的山货，我们看不上。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药剂师，连头都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文件发愁。
陆青山也不生气，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自己动手倒了杯热茶。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很自然地说。
“郭总，我确实没上过几天学，不懂你们厂里那些机器和报表。”
“但我知道，山里的娃要是积食了，肚子胀，不爱吃饭，该怎么办。”
郭海鹏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陆青山继续说：“山里人不兴吃药，都是用土方子。把野山楂、炒过的麦芽、山药干还有陈皮，一起碾成粉末。”
“再加点糖或者蜂蜜，捏成一个个小粑粑，给娃当零嘴嚼着吃。”
“那玩意儿酸酸甜甜的，娃们都抢着要，吃完了，肚子就不胀了，胃口也开了。”
陆青山说得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旁边的药剂师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头。
他扶了扶眼镜，摇着头说。
“这位同志，你说的就是民间最常见的健胃消食的土方子。”
“山楂、麦芽确实能消食，但这是老百姓的经验，登不了大雅之堂，更算不上什么正经的药。”
话语里，带着一股子学院派的轻视。
陆青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看着郭海鹏，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是土方子。”
“但如果，你们不把它当药卖呢？”
郭海鹏和药剂师都听得一头雾水。
“不当药卖，当什么？”
陆青山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两人心上。
“当糖果卖。”
“把它做成酸甜味的片剂，一片一片的，用好看的糖纸包起来，告诉孩子们，这是能让他们吃饭更香的仙丹。”
“你想想，别家的孩子哭着闹着被大人强灌苦药水，你家的孩子主动跟爹妈要糖吃。吃完还能开胃，对身体有好处。”
“郭总，你是做大生意的，你算算，全中国有多少嫌药苦不肯吃的娃？又有多少为这事头疼的爹妈？”
“这个生意，算不算大生意？”
整个包间里，落针可闻。
烟雾都像是停住了。
药剂师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山楂消食，麦芽行气，山药健脾……对啊！这几样东西药食同源，安全得很！”
“最关键的是……是像糖一样嚼着吃！”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脸上满是懊悔和激动。
“我们怎么就光想着怎么给药去苦味，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把它做成孩子爱吃的样子？我们真是钻了牛角尖了！”
陆青山看着一脸震惊的两人，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药方要是做成成药，包装和宣传就得一步到位。尤其是针对那些不爱吃饭的小孩，广告词我都替你想好了。”
陆青山竖起一根手指，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吃饭香，身体棒！’”
不等郭海鹏反应，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笃定：
“第二句：‘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吃饭了！’”
郭海鹏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泥塑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技术人员，他是个商人！
正因为是商人，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句看似大白话的词，究竟蕴含着何等恐怖的魔力！
简单、顺口、直击痛点！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为孩子不吃饭发愁？
这一刻，郭海鹏看着陆青山，简直如同看着一个怪物，心中直呼惊为天人。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是一个山里猎户能想出来的词？！
短暂的死寂后，郭海鹏的脑海里疯狂闪现出无数画面：独特的包装、铺天盖地的广告、席卷全国的销售网络、以及数不清的订单和钞票……
这哪里是什么土方子，这分明是一座金山！一个庞大到让人战栗的全国市场，已经被这两句广告词，生生砸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