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禾从卧房出来时,已是第二日了。
她到底没舍得冷暴力商诀,没了他,谁来给她跑腿使唤?
趁现在商诀还没得势,自己当然要好好使唤使唤。
这可是未来的首辅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己使唤起来也有面,配得上自己。
只是想起昨夜那句“我十八了”,她依旧脸热,索性一门心思扑到了凫水上去。
去武馆的次数也越来越勤,勤到师父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当真要去走江湖了。
过了几日,胡樱的帖子递了进来,说是有个从南边回来的“名家”在城中办了一场赏画会,问她要不要一道去。
戚禾本不太乐意去的,那等场合她去了也是被一群不熟的人围着嗡嗡转,累得慌。
胡樱又追了一封信来,说她跟那人有些旧怨,想让戚禾去帮她撑撑场面。
戚禾被她磨了半日,终于松了口。
赏画会那日,胡樱穿了一身烟霞色的长裙,从发丝到鞋尖都拾掇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只鸽卵大的南珠镯子,指间一枚十克拉的粉碧玺戒。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戚禾的胳膊,凑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抱怨了一通,又羡慕地打量她的脸:“你往后别送画像来了,画的哪有你本人好看。”
那简笔画跟鬼画符似的,每次她都得嘱咐下人去烧掉,生怕被缠上。
戚禾被她夸得飘飘然,连带着对赏画会都多了几分兴致。
应付了一波闻讯围过来的世交女眷,戚禾如今对此事早已驾轻就熟,先享受了一阵众星捧月的奉承,又跟主人张娘子客套了几句。
胡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说“老娘今日就是来压你的”。
张娘子故作亲热地拉着戚禾的手:“早闻戚二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戚禾客气地应了几句,因是站在胡樱这边的,对张娘子的示好便显得格外冷淡。
胡樱在一旁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张爱春,去京城镀了层金回来,连自己是哪里人都忘了?不如先把那口京城腔改改再说话。”
说完一撩碎发,腕上那枚南珠镯子晃得张娘子眼皮直跳。
戚禾见势不妙,借口看画,悄无声息地溜到了一边。
墙上挂着好些名家仿作,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还有几幅当世画师的佳作。
戚禾无所事事地掏出一张空笺,照着其中一幅的角落描了只小狗,准备送去给商诀解闷。
刚铺开纸,想起还闹着矛盾呢,便先写了句“活着吗?”,试探着遣人送了去。
商诀的回信几乎秒到:“还活着。”
戚禾笔下那只小狗添了两笔,附了句话:“你可觉着这画里有个东西特别像你?”
她描的是韩幹的《照夜白图》旁边的一小方闲笔,角落里蜷着只不起眼的黄犬。
商诀的回信片刻便到:“这个男子?”
戚禾又描了那张黄犬的局部,送回去:“你像这个。”
末了还画了个“=3=”。
料他也看不懂。
结果商诀的回信让她险些把笔扔了:“=3=是什么?”
戚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没什么意思,随手画的。”
商诀的回复来得更快:“我看了又看,觉得这‘=3=’大约便是‘亲吻’之意。”
戚禾耳根倏地红了,飞快地批了句:“那是旁人的解法!我是骂你!。”
商诀的回信片刻便到:“原来如此,=3=。”
戚禾攥着那张字条,觉得狗东西一定是故意的!
他那个面瘫脸画这等东西,简直教人眼睛疼。
她正要再写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禾?”
戚禾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更何况敢叫她小禾的还真不多,回头一看,是个全然不认识的男子,穿着一身烟灰锦袍,比她高出一个头,面目清隽,戴着一副玳瑁边的墨晶镜,瞧着便是一副儒商做派。
戚禾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找不出这人是谁。
“是小禾吗?”那男子又问了一句。
戚禾心想,莫不是旧识?
一时想不起来可就尴尬了。
大约是她的迟疑太明显,陆景行温声开口:“你还在恼我吗?”
戚禾心里一连串问号。
大哥你谁啊?
陆景行见她这副模样,面色稍黯:“若不是恼我,为何我回金陵后你一直避而不见?如今还要假装不认得我?”
戚禾脑中忽然闪过沈钰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张字条,恍然大悟——
陆景行!
“你是陆景行?”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景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终于记起来了?”
戚禾有些尴尬,但她最擅长的便是在尴尬时不露声色,把难堪转嫁给旁人。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与这位素未谋面的“青梅竹马”叙旧,陆景行却抬头望向墙上那幅韩幹的临本。
画中是一匹骏马昂首嘶鸣,落在陆景行眼中,似有别的意思。
“没想到今日会在赏画会上遇见你,我记得你从前不喜这些。”陆景行压下心中不豫,主动开了口。
戚禾正不知如何应对,恰好胡樱那边大获全胜,靠着一身行头把张娘子压得哑口无言,看着她气冲冲走开的背影,胡樱通体舒泰,春风得意地端着茶盏踱过来。
她刚走近,便有小姐妹凑过来低声道:“哎,跟戚二小姐说话那人是谁啊?”
胡樱抬头一望,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戚禾身边头一号消息灵通之人,一眼便认出那是陆景行。
“陆景行啊,你不晓得?二小姐从前的青梅竹马。”
“前阵子圈里都在传,说他回来了,二小姐还专程替他挑了礼。”
“戚二不是就要成婚了吗?”
“竹马一回来,莫不是要旧情复燃?”
“他们俩看着也不像多亲厚啊。”
胡樱面无表情地捏紧了茶盏,心中已是万马奔腾。
要不要告诉商诀?!
戚禾借着去净手的由头,终于从陆景行身边脱了身。
她站在净室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跟青梅竹马打交道也太难了。
又怕自己太热情,又怕自己太冷淡教人看出端倪,简直两头不是人。
这时候她忽然觉着商诀的好来了,她在商诀面前人设崩得七零八落,狗东西竟也没起过疑心,这是什么人俊心善的小天使。
她洗了把脸,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说有人送了信来。
戚禾接过来展开一看,竟是商诀的字迹。
“在何处?”商诀开门见山。
“赏画会呗,你不知道?”戚禾提笔回了一句。
“几时散,我来接你。”商诀很快又送来一张。
“还早呢,听说夜里还有个鉴宝会,到时候会有很多名家真迹。”
“地址送来。”
“送来作甚?你要过来?”戚禾诧异。
“不过来,只怕我这夫君要成了金陵城的笑话了。”
戚禾虽然早已料到商诀会问起陆景行的事,却没想到宁城富家千金们的消息传得这样快,这才半个时辰便传到商诀耳朵里去了。
为了不落下风,她先发制人:“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片刻之后,商诀回了一张字条,上头笔迹比方才沉了几分:“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旁人的定力。”
戚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耳根一点一点烫起来。
“这狗东西,还挺会说话的......”
她将那字条叠好揣进袖中,又取了一张新笺,只回了四个字:“酉时三刻。”
然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来便是。”
写完便让丫鬟送了出去。
净室里安静下来,她望着铜镜中微微泛红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又用凉水拍了两下。
不过是句好听话罢了,商诀那张嘴惯会哄人,她可不能当真。
可那字条她到底没舍得扔,就那么揣在袖中,隔着衣料偶尔触到,便觉着有些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