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外躺倒的人也越来越多。
“撤!”
战局尘埃落定。
来犯的四五十名番役,死了三十四人,其余的带着轻伤或重伤逃了。
而寨内仅有四名兵卒、两名妇人被碎石与灰粉擦伤,无一重伤,无一死亡。
这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让全寨的人几乎把孟君当成天神看待。
孟君同样很激动,她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守住了。
瓦窑村那晚,她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哭声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那些她背过的书,护住了这一寨子的人!
她终于不再是那只苟且偷生的卑劣老鼠。
玉善高兴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先小声地唤了声“阿姐”,然后用大大的声音说:“我们赢了!赢了!”
她大笑起来,笑声落下后,是更大的笑声,是连片的笑声。
笑声里有胜利的喜悦,也有直抒胸臆的痛快。
李闻白不远不近地看着,脸上并无笑意,反而显得意兴阑珊。
孟君想上前问询,却被欢乐的人群拉走,等她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孤寂的背影走出了寨子。
“李闻白……”
孟君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想去追他,却被大家拥到寨子中央。大家追问着接下来怎么办,还有没有更好的筑寨办法。
等她从人群里出来,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她疾步朝寨墙外走去,远远看见李闻白站在寨墙外的一棵老樟树下。
他背对着寨子,竹杖拄在身前,两只手交叠在杖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那个姿势让她想起父亲深夜校书时的背影,不是疲惫,是孤独。一种身边全是人,他却独自站在别处的孤独。
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住了。他刚才杀人的时候,箭无虚发,孤勇狠辣。这不是典籍厅文官的功夫,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功夫。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用“运书”的理由挡回来,每一次她都选择了不问。可她心里清楚,不是信了他,是她需要他,需要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帮她活下去。
她为自己的需要感到羞愧。
李闻白忽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你……”孟君见他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都只是她的错觉。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刚见竹林里有棵竹子适合当拐杖,取了来。”
李闻白手中是一截跟她差不多高的新竹杖,看断口,应该是直接截断,切口参差不齐。
“这个……”
她将初见那天抵押的小刀拿出来,“还给你。”
李闻白一笑,“不是说到了横州再还吗?”
“不用了。”
她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她知道他有秘密,她也信他。
“不用了。”他说。
“为什么?”孟君不解,“你没有防身武器。”
李闻白将竹杖抛起又接住,“这就是我的防身武器。”
“哦。”孟君不再多说,转身往寨子里走。
“等一下。”
李闻白在后面叫住她。
“如果你要给,就把廖头的那把给我。”
孟君将另外的短刀拿出来,试探着确认,“你要这把?”
李闻白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孟君不解其意,但还是递了过去。她觉得,现在有两把刀,一人一把,刚刚好。
如果再有一把,就给玉善也配一把。
乱世里,多一样防身的武器是很有必要的。
一夜没睡的众人,安排了值守人员后,全寨老小休整一日。
孟君想睡,但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一。
父亲说了,接头的人从二月初一等到初五,那么今天那人就开始等了。
此地距离横州还有一百七十里路,她必须马上上路。
廖为图听说他们连歇都不肯歇就要赶路,连忙阻止了。
“你们一天一夜没有睡,这样赶路会累死在半路。何况,你看她……”
他指着已经靠在孟君手臂上站着睡着的玉善,“看把孩子累的。哪怕歇个半天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寨子里赶。
“我们时间已经不够了。”孟君知道他是好意,可她已经没有一点时间可以耗费。
廖为图闻言,咧嘴一笑,“正巧。我们早前押送军备物资,遗留下来一辆完好的旧马车和两匹骡子。”
“下午我派阿顺引路,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后生,让他驾骡车送你们到横州。”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孟君郑重抱拳,“若能如此,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
廖为图摆了摆手,看向寨子内外,“你救我们一寨人的命,我们送你一程,算得了什么。”
补了半个上午的觉,中午吃过野菜米糊后,三人准备上路。
想找廖为图告别时,发现他在寨墙边收拾战后的狼藉。
孟君看了李闻白一眼,“我们是不是该将真相告知他?”
李闻白点头,“是该。”
他拄着新换的竹杖,走到廖为图身边,直接开门见山道:“廖头,梧州城已破。”
“什么!梧州破了?!”廖为图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守城将陈邦傅根本没有守,在李成栋大军进逼时,他直接弃城逃了。”李闻白道。
“无耻懦夫!”廖为图气得直接爆粗口骂人,“他娘的软骨头,手握重兵,连屁都不放一个就蹽了?把一城的父老乡亲,全扔给鞑子!”
他直骂得口干才停止。
待他平静下来,李闻白才又开口,“廖头,我们此战能胜,是险中求活。”
“我知道。”廖为图脸上带着苦笑,“我们三十个老小残兵守住了四五十人,说到底是占了地势和布防的便宜。”
他说着向孟君行了礼,“要是没有小先生,我们这个寨子都不在了。”
孟君摇头,“番役能寻来,也是因为我们。说到底,这场战,是我们带来的。”
“别再说这种话。”廖为图打断她,“番役能明目张胆进到明境,说到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先放弃了。”
孟君望着他脸上的皱纹与白发,心中一阵难受。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梧州已破,李成栋的清兵一路西进,桂平失守也是迟早的事。清廷大局压境,日后山野之间,再无安稳地界。”
“这座寨子,守得住一次,守不住一世。”李闻白接过话,“你们人少,没粮草补给,又无朝堂支援,挡不住千军万马的。”
孟君点头,“死守此地非明智之举。”
“不。”廖为图从未想过弃寨,他下意识摇头。
孟君语气恳切:
“廖头,寨子里有老人和孩子,你不能为了一纸旧军规,把他们也陪葬进去。乱世里,能护住老小,已是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