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翻涌的浪潮声里,混进了一丝极轻的碾轧声。
是轮椅橡胶轮碾过晶质地面的动静,比林墨的战靴落声更沉,更钝,像碾在陈年的骨头上。
声音从数千块闪烁的光屏后传来,压过了培育槽蚀液沸腾的哗啦声。
林墨抱着薇拉停步,下颌线绷得死紧。怀里的机械体核心还在规律“嘀”响,频率比刚才稳了半分,像在提醒他危险临近。
光屏向两侧自动分开,露出后面那架暗紫色的合金轮椅。
轮椅扶手上刻着和真理之门同款的蚀文——【真理止于此处】,字迹被蚀气熏得发黑。毯子盖到坐者的腰际,底下露出萎缩干瘪的小腿,裤管空荡荡地晃。
坐轮椅的人穿着鎏金长袍,比之前昏死的老议员袍服繁复十倍,胸前别着一枚硕大的蚀气戒指,戒面刻着青竹纹,却被厚厚的紫黑蚀垢盖得只剩轮廓。
他身后站着七名改造人,个个身形僵硬,装甲缝隙里渗着淡绿色蚀液。最左边那个的脸上,半张皮肉溃烂,露出底下银白的机械颅骨,另外半张脸的轮廓,竟和培育槽里的林晚卿克隆体,有七分相似。
“林墨,你来了。”
声音苍老得像两块枯骨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轮椅上的人抬起手,指尖摩挲着戒面的青竹纹,把蚀垢蹭掉一点,露出底下清晰的纹路——和薇拉核心残片上的一模一样。
“你母亲是个伟大的实验品,你也是。”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身后那名半张脸像林晚卿的改造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扭曲的嘶鸣,像模仿人声,又像蚀气在管道里冲撞的动静。
林墨没说话,只把薇拉往怀里拢了更紧。指尖按在核心的裂纹上,焦黑的外壳被他捏得裂开一道细缝,青竹微光从缝里漏出来,烫得掌心发疼,他却没松手。眉骨旧疤轻轻跳了一下,眼底的冷意沉得像万年玄冰。
肩头的青布补丁被星河的风吹得晃了晃。他无意识地蹭过补丁边缘,母亲当年缝的歪扭针脚蹭过指腹,那点熟悉的触感,把心里的冷意稳了半分。
莫北的外骨骼骤然嗡鸣,骨刃横在身前,青竹纹亮得发白。他盯着那名半脸相似的改造人,喉结滚了滚——二十二年前进实验槽时,他见过这个编号,刻在槽壁最深处,是EXP-000,第一代实验体。
洛清音指尖的暗桩符已经贴在了主控台上。符纹顺着线路爬进轮椅扶手的接口,悄无声息截获了所有传输数据。她没抬头,只把指尖血痂蹭过符面,把截获的信息存进玉盒,盒身的青竹纹烫得她指尖微颤。
苏晚晴的残魂飘到轮椅前,残念轻轻拂过戒面的青竹纹。她感受到纹路里残留着一缕熟悉的守界本源,是林晚卿二十二年前留下的。星盘裂纹猛地颤了一下,渗出暖光,把这缕残存的本源小心裹住,不让他吸收分毫。
培育槽里的克隆体全部转向林墨。它们的眼睛里流出淡绿色的蚀液,砸在槽壁上发出滋滋腐蚀声。中央光屏上的【培育中断】开始闪烁,从猩红变成了暗红,倒计时数字跳动:17分28秒→15分47秒。
议长又笑了,伸手拿起轮椅扶手上的蚀气酒杯。杯里泡着一根完整的狼尾草穗,草叶舒展,和墨渊断后时留下的碎末,分毫不差。他晃了晃杯子,草穗在酒里慢悠悠打转:“你以为墨渊能藏这么久?是我故意放他进来的。就为了等你今天,走到这一步。”
薇拉的核心嘀声突然变了。
从规律的轻响变成了急促的蜂鸣,频率和轮椅扶手内侧的某个微型装置,精准共振。装置正在疯狂吸收星云的能量,薇拉核心的青竹微光开始晃,像风中残烛。
苏晚晴的残念立刻收紧,像一层薄纱裹住核心。洛清音的暗桩符亮了一层淡青光,挡在装置和薇拉之间,切断了部分吸收路径。核心的嘀声缓了两拍,又稳了下来。
林墨终于开口,只三个字,冷得像星河冻实的晶面:“你算错了。”
他抬起脚,战靴踩在晶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地面以他的靴底为中心,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蛛网般蔓延。
轮椅轮子上的黑泥簌簌往下掉——是贫民窟巷口那种独有的黑胶泥,混着冻硬的污水和草屑,说明他常去底层巡视,藏得比所有暗桩都深。
“所有情感锚点,你抹不掉。”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怀里的青铜钥匙开始发烫,和培育槽底部的青竹刻痕产生强烈共振。钥匙纹路里的星血被烫得微微发亮,和薇拉核心的微光遥相呼应。
星云深处,墨渊的声音传了过来,还是重伤后的沙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老东西,藏了三百年的尾巴,终于肯露出来了?”
议长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轮椅扶手的装置,共振的频率还在升高,薇拉核心的微光居然在反向侵蚀装置的蚀气屏障。他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按下扶手上的红色按钮。
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15分47秒→09分12秒。
培育槽里的蚀液骤然倒流,淡绿色的液体疯狂往克隆体体内灌。克隆体的皮肤开始鼓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有的已经裂开细缝,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蚀气脉络。
光屏上的【培育中断】彻底消失,换成了刺目的猩红:【强制重启】。
“就算抹不掉,我也能把它挖出来。”议长盯着林墨,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你母亲舍不得挖,我舍得。等把你掏空,我就是新世界的神。”
他身后那名EXP-000的改造人,突然抬起了溃烂的半张脸。喉咙里的嘶鸣变成了清晰的三个字,是林晚卿的声音,却带着蚀气的扭曲:“活下去。”
声音落下,克隆体的鼓胀骤然停住。薇拉的核心嘀声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回落,稳得像埋在灰烬里的星火。
林墨没再往前迈第三步。
他垂眼,把怀里的薇拉轻轻放在晶质地面上,指尖在她核心残片上快速点了三下——是守心盟代代相传的紧急唤醒密令,指腹的星血顺着裂纹渗进去,把青竹微光稳了半瞬。
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剑身上的青竹纹暴涨,青光刺得满厅光屏都暗了半分。他反手握剑,剑刃精准插进培育槽底部的青竹刻痕里,守界本源顺着剑身疯狂灌进去。
“咔——”
古老的刻痕应声碎裂,积蓄了二十二年的蚀气瞬间炸开。淡绿色的蚀液像决堤的洪流,把离他最近的那具完美克隆体直接掀飞出去,半边身子重重撞在议长的轮椅上,鎏金长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萎缩干瘪、爬满蚀纹的小腿。
“你敢!”议长惊怒尖叫,枯瘦的手疯狂拍打扶手上的红色按钮,指节都拍得渗出血来。穹顶的倒计时数字疯狂暴跌,猩红的数字晃得人眼晕:09分12秒→04分12秒→02分38秒。
轮椅后的七名改造人齐齐扑出,蚀气刃泛着紫黑色的光,齐齐劈向林墨的后颈。莫北的骨刃瞬间横挡,青竹纹撞上蚀气刃,炸开漫天紫白火星。洛清音的暗桩符炸开,把扑过来的两名改造人逼退三步。苏晚晴的残魂卷起地上的蚀气酒杯,狠狠砸在议长的轮椅扶手上,把杯底的狼尾草穗砸得飞出来,落在薇拉的核心残片旁。
林墨没回头,只反手又是一剑,青竹罡气扫过,把最前面的EXP-000半张脸劈得稀烂。溃烂的皮肉下露出银白的机械颅骨,颅骨的额角上,刻着和薇拉核心一模一样的青竹纹——那是三百年前守心盟第一批植入的本源契纹,议长竟把它偷来做成了控制芯片。
躺在地上的薇拉,核心残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那光顺着剑身传导到培育槽里,把槽壁上厚厚的蚀气垢全部震成飞灰,露出底下完好的青竹刻痕。但青光亮起的瞬间,她核心的裂纹猛地扩张了三分之一,原本稳定的“嘀”声变得断断续续,青竹微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
林墨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眼底那层万年玄冰似的冷意,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倒计时跳到了01分59秒。
满大厅的数千块悬浮光屏同时炸开,碎片像暴雨般砸下来,划得人皮肤生疼。培育槽里的克隆体全部开始抽搐,鼓胀的皮肤接连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蚀气脉络,有的已经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没有半分神采,只有蚀气翻涌的紫黑色。
议长坐在翻倒的轮椅边,鎏金长袍沾满了蚀液和星血,他捡起地上的狼尾草穗,塞进嘴里狠狠嚼碎,混着血咽下去,脸上露出扭曲的狂笑:“没用的!倒计时结束,所有克隆体都会和你融合!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容器!哈哈哈哈!”
星云深处,墨渊的残影猛地站了起来,浑身是血的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林墨,斩了那槽!别管痕迹!保命!”
林墨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薇拉。她核心的青光还在勉强亮着,裂纹里渗出的星血,和旁边的狼尾草穗混在一起,散着极淡的暖意。他又抬头看了眼倒计时:00分47秒。
剑身上的青竹纹亮到了极致。
满厅的克隆体同时发出嘶吼,齐齐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