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光线偏暗,几株老松的树影斜斜投在青石地砖上。
吕慈加快脚步转过拐角时,王蔼正拄着那根龙头拐杖,跟两个心腹低声交代什么。
那两人连连点头,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领的显然是杀人放火的差事。
“手脚做干净点,等那小子落单,别管什么规矩,直接动手。”王蔼的声音透着股寒意。
吕慈的声音突兀插进来:“老王。”
两个心腹吓得肩膀一抖,猛地回头。
王蔼抬起眼皮,那张老脸堆起惯常的笑纹,冲两人摆了摆手:“先退远些。”
心腹如蒙大赦,低着脑袋快步退出回廊。
王蔼这才慢吞吞转向吕慈,眯起眼睛:“哟,老吕,怎么不去陪着风正豪他们看后辈过家家,跑来这阴暗角落找我这个老头子?”
吕慈大步走到近前,没有理会这番客套。
他盯着王蔼那张透着阴狠的脸庞,沉默了片刻。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演武场的画面——墙壁上那八个通透的大洞,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剑痕,还有林墨从头到尾那副跟打靶一样轻松的表情。
他这辈子跟无数异人交过手,见识过各种手段,但林墨那种随手一指就能炸穿加固墙的破坏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年轻高手”这四个字的全部认知。
“放弃吧,老王。”
吕慈沉声开口。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王蔼脸上的笑意却瞬间收敛了。
他下垂的眼皮跳动了两下,抓在拐杖上的指节用力扣紧。
“你什么意思?”王蔼的语速慢了下来,“我孙儿的腿被那小子废了,牙也被打掉了两颗,现在还在医护室里躺着。你让我放弃?”
吕慈叹了口气,目光越过王蔼,看向回廊外的庭院。
“我刚才在三号演武场,看了那小子的比赛。”
王蔼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不就是跟风家那个小鬼打吗?风星潼那点能耐,能试出什么深浅。”
吕慈摇了摇头,转回视线,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相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
“风家那小鬼把东北那位柳仙请上身了,用拘灵遣将强行借了柳仙的道行。”
听到这话,王蔼脸上的不屑终于消失了。
东北柳仙的底蕴他自然清楚,几百年的修为,若是爆发之下,老一辈里也鲜少有人能抗衡。
“结果呢?”王蔼追问。
吕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胸腔里的震荡。
“结果?”吕慈沉声道,“那小子连地方都没挪一下,站在原地,就用两根手指比划了几下。打出来的剑气,像切豆腐一样把柳仙的黑炁护盾给撕了。”
王蔼浑浊的眼球快速转动了两下。
“这怎么可能。”
王蔼本能地反驳,“那可是柳坤生,再加上拘灵遣将的加持,年轻一辈子怎么可能有人轻描淡写接得下来?”
吕慈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侧了侧身子,指了指演武场的方向。
“你不信,自己派人去看看。”
王蔼深深看了吕慈一眼,随后侧过头,冲不远处的一个心腹扬了扬下巴。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转身一路小跑,朝着三号演武场的方向奔去。
回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吕慈站在一旁,将王蔼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个老伙计的脾性他太清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心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停在王蔼面前时,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脸色看着发白。
“王老爷。”心腹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去看了,三号场地那边全毁了。”
王蔼眼皮一跳。
“说明白点,怎么毁的?”
心腹咽了口唾沫,回忆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声音都有些发干:“八面主墙被剑气打穿了好几个窟窿,直径最少的也有一米往上,最大的那个差不多两米。”
王蔼握着拐杖的手下意识收紧。
“地面全碎了,上面横七竖八全是剑痕,粗略数了有上百道。”
“最深的足有两米,都能看到底下的土层了。”心腹越说声音越低,“三面木制挡板全震碎了,碎木头堆了几尺高。承重柱被剑气蹭掉一大块,看台护栏也松了七七八八。”
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整座演武场现在跟被炮弹犁过似的,根本不是比试能打出来的阵仗。现场的道士们正发愁怎么修,有人说光清理碎石就得三天。”
王蔼不说话了。
他握着拐杖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龙头拐杖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太清楚那加厚围墙的硬度了,能随手打出贯穿那面墙的攻击,还连打七八下,这份修为根本不是年轻一辈里的人能拥有的。
吕慈站在一旁,缓缓开口:“我没骗你吧?那小子当时就是跟闹着玩一样,连一半的力都没使出来。”
王蔼沉着脸没有接话。
吕慈继续往下说:“柳坤生在东北仙家里已经算上等了。就算是你我亲自下场,对上附体风星潼的柳坤生,能打赢,但绝对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描淡写。”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还有,林墨拍碎你那两尊神将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秦琼和尉迟恭,那是你在神涂术上温养了大半辈子的底牌。”
“被人家两巴掌拍成墨水,你自己想想,那是差距多大?至少我做不到,张之维也未必能做到。”
提到张之维,王蔼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他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大,随后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王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吕慈走上前一步,拍了拍王蔼的肩膀。
“只能这样了,老王。”
吕慈语气沉重,“他的实力不是一般的强。说句不好听的,我甚至怀疑,就连山顶那位老天师,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在王蔼心头。
拿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跟张之维相提并论,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王蔼只会当成个笑话。
可现在是从同为十佬的吕慈嘴里说出来的。
他这位发小可是眼高于顶的厉害家伙。
连他都这么说。
王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就这么放弃,我王家的脸面往哪放?我孙儿以后岂不是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料?”
吕慈眉头微微皱起。
“你还要脸面?”吕慈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几分对老友的无奈,也带着几分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老王,对于那种级别的高手来说,你家王并在擂台上那般挑衅,他只断了一条腿,甚至没伤到经脉和脑子,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蔼的神色,继续补充:“说句不好听的,换做是别人,敢在擂台上当众冒犯那种强者,早就被一巴掌拍成肉泥了。”
“林墨只是打断你曾孙一条腿,外加打掉两颗牙,已经是留了天大的情面。”
王蔼猛甩开吕慈的手,老脸涨得通红。
“我不甘心!”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拐杖敲击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既然硬碰硬会让我王家折损人手,那就换个路子。”王蔼转过身,盯着地面,“这小子再厉害也是个人,总有家人亲戚吧?我就不信他一家老小都长了三头六臂。”
吕慈听到这番话,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老王,你糊涂了。”吕慈出声警告,“异人的手段不能在普通人身上使,这是一条绝对的死线!”
“就算咱们吕家跟你们王家名列四家,也没有碰普通人的资格,任何理由都不行。”
王蔼眼皮动了动,没接话。
吕慈向前迈出半步,目光逼视着王蔼:“你忘了公司定下的规矩?赵董平时和和气气,那是因为咱们没越界。”
“真要把公司惹毛了,别说是你王家,咱们四大家捆在一块儿,也不够公司那几台国家机器碾的。”
他语气愈发严厉:“这么多年,咱们就算要整人,用的也是世俗商界的规矩,没人敢动用异人手段去碰普通人。”
“你一旦碰了,就是送上门的把柄。再说了,你动那小子的家人,以他展现出来的手段,一旦反扑,你王家那座老宅能抗住他几发剑气或掌力?”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王蔼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他的胸口起伏着,显然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千年世家的家主,自然不是只会逞强斗狠的莽夫。
王蔼清楚吕慈说的是事实,真要触了公司的霉头,王家随时可能覆灭。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可以不亲自出手。”王蔼抬起头,嘴角拉扯出一个弧度,“这世上,有的是不要命的疯狗,只要给足了肉,让他们去咬人,事后谁能查到我头上来?”
吕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拔高了半拍:“老王!”
“你当公司是吃干饭的?你真以为你那点弯弯绕绕的手段能瞒过公司的眼线?”
吕慈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何况林墨那种级别的实力,真把他逼急了,你觉得王家那扇千年的大门还能立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何必呢,老王。何苦去招惹这种天赋异禀实力强大的小怪物。”
“换作是别人招惹那种高手,早就被一巴掌拍成肉泥了。他只断了王并一条腿,你该庆幸才是。”
王蔼狐疑地看向吕慈,眯起眼睛打量着老伙计。
“老吕,你今天怎么回事?”
王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审视,“怎么句句都在替那个小崽子说话?你到底站哪边?”
吕慈背负着双手,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他迎着王蔼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站活着的那边。”
王蔼愣住了。
吕慈目光坦荡,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认一个死理——一个真正的强者,就该有强者的尊严和规矩。”
“王并在擂台上冒犯了强者,挨顿揍,那是他咎由自取。”
说完这番话,吕慈转过身,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留下王蔼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松树的阴影里。
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