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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暗流

    何成局在恢复职务的第一天晚上九点,仓库交接全部完成。何成局坐在那把重新归位的扶手椅上,面前摊着林晓晓留下的十二页交接文件。灰色配额交叉对照表翻到香烟那一页——三条香烟,一条周军需(信息交易物资),一条大刘(防御组组长特批配额),一条床底(未归档)。林晓晓在第三条后面用粉色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存于后勤主管宿舍铁箱。建议归档为应急储备或销毁。”何成局拿起笔,在“应急储备”上画了个圈。

    仓库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电压比平时更不稳——校门口天枢区的三顶帐篷里发电机响了一整夜,大概在抽学校供电线路的电。赵默说过这种偷电方式在技术上不难:找到配电箱,接两根线,就能从校园电网里抽走百分之十五的功率。马副部长的人干了三天,校园基地的电压就抖了三天。

    门被推开。赵默站在门口,平板夹在腋下,脸上带着某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介于“我发现了一件很大的事”和“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说小”之间。

    “天枢区的加密通讯。”赵默把平板放在何成局面前的纸箱上,屏幕已经调到了波形图界面,“你让我专项追踪‘何成局’、‘储物空间’、‘仓库容量’三个关键词。今天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马副部长的通讯器发出了七条加密短波。其中四条出现了你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组解码数据。加密没完全破解,但关键词频率分析的结果用红色柱状图显示在屏幕右侧——“何成局”出现四次,“储物空间”两次,“仓库容量”一次。“另外,”赵默又滑到下一个界面,“最后一条通讯的时长比前六条长很多。内容是加密的,我破解不了,但我在同一条通讯里截到了一个明码附件——不是文字,是一份物资清单。天枢区自己的物资清单。他们把它附在加密通讯里发给总部了。”

    何成局的身体微微前倾,扶手椅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什么物资?”

    赵默把平板转了九十度。屏幕上是一份表格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大概。表格分四列:品名、存量、存放地点、备注。何成局从上往下读:柴油四百升(存放于天枢区主仓库)、抗生素原料粉二十公斤(存放于天枢区医疗站)、武器弹药若干(存放于天枢区军械库)。他的手指继续往下划,划到表格底部。表格底部有一个红色标注的条目,字体加粗——

    “待接收:校园基地仓库物资(预估总量待确认)。接收后并入天枢区主仓库统一调配。经手人:马。”

    何成局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待接收。不是“待谈判”,不是“待交换”,是“待接收”。这三个字不是在提案里写的——提案写的是“物资统一调配”,写的是“联合管委会共同管理”。这三个字是天枢区内部的物资清单,发给总部看的,不需要伪装。在他们自己的文件里,校园基地的仓库已经被列为即将接收的资产,只等“经手人:马”来完成交接手续。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合并。他们打算接管。

    何成局把平板还给赵默,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林晓晓正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板蓝根。她看见他的表情,脚步停了一下。“怎么了。”

    “天枢区的提案是假的。”何成局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滚烫的板蓝根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灼痛让他后脑勺那根从停职第四天就开始隐隐作痛的神经跳了一下。“他们内部物资清单上已经把我们的仓库标成‘待接收’了。不是谈判——是倒计时。”

    林晓晓端着杯子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面,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像被刀切过一样齐。“倒计时还剩多久。”

    “赵默。”何成局转头。

    赵默已经回到了工作间门口,平板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天枢区车队过去三天的通讯频率变化,又调出正东方向信号的移动速度,两条曲线叠加在同一张时间轴上。他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说出了两个数字:“天枢区主力部队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后抵达。正东小队按当前速度,后天傍晚到。他们比天枢区主力早到大概十二小时。”

    何成局的大脑在这个时间差上停了一下。十二小时。如果正东小队是郝建国的侦察队,他们会在天枢区主力抵达前十二小时到达。如果他们是敌非友,校园基地就是两面受敌。如果他们真是军方的侦察队——十二小时够干什么?够评估校园基地的防御能力和物资储备,够决定是否值得救援。但不够调动大规模部队。也就是说,即使正东小队确认了校园基地值得救,救援也不会在天枢区主力抵达之前赶到。

    他靠在仓库门框上,手里搪瓷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杯壁上印的“救死扶伤”四个红字,“死”字的漆又掉了一块,现在只剩“救扶伤”了。“通知唐婉晴。现在。”

    会议室里的灯全亮着。唐婉晴的白大褂袖口又多了两块碘伏渍——今天下午连续处理三个防御组训练伤,她的碘伏用得比平时多。她听完赵默的分析报告,没有说“你确定吗”或“再核实一下”——这类话不在她的词汇表里。她的词汇表里只有诊断、方案、时限。她在白板上用蓝笔划掉了昨天的三个关键词——“拖”、“谈”、“等”,然后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三个词。

    “方案一:提前摊牌。”她圈起第一个词,“今晚拿着这份物资清单找马副部长。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在玩什么。让他把车队撤走,提案作废,从此两清。优势是主动权在握。劣势是——如果他不撤,就等于提前宣战。我们现在还打不过他的主力部队。”

    “方案二:将计就计。”她圈起第二个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他们谈条款,继续讨论相互否决机制的细节,把谈判拖到正东小队抵达。如果正东小队是友军,我们有了外部支撑,谈判地位完全不同。如果正东小队是敌军——那我们反正都是两面受敌,拖不拖都一样。”

    “方案三:撤退。”她圈起第三个词,笔尖在字上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板上写这个词,“放弃校园基地。带上能带的物资,往西走——方晴走的方向。或者往东——主动朝正东小队的方向移动,在他们抵达之前完成接触。优势是主动权完全在握。劣势是——我们有一百多人,能战斗的不到四十个。带着一百多人穿越三十公里开放地带,丧尸群的威胁比天枢区更大。”

    何成局盯着白板上三个圈。第一个圈——摊牌,赌的是马副部长的胆量。第二个圈——将计就计,赌的是正东小队的身份和天枢区的耐心。第三个圈——撤退,赌的是整个基地能在荒野里活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手指点在第二个圈和第三个圈之间。“摊牌太早。现在摊牌,马副部长不会撤,他只会提前动手。他带了三辆车和武装人员,不需要等主力部队就能先发制人。撤退太晚。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准备撤退,动静太大,天枢区的帐篷就在校门口,他们会发现。一旦他们发现我们要走,就会立即行动——不需要等主力部队,现有兵力足够追击一支带了一百多非战斗人员的队伍。”他手指移到第二个圈,“将计就计——继续谈。明天上午我去天枢区的帐篷里,和他们讨论物资交换清单的细节。柴油换食品——我帮他们把价钱谈细。细到每一升柴油换多少克压缩饼干,细到他们觉得我们真的在认真考虑长期合作。”

    “你的目的是什么。”唐婉晴问。

    “进帐篷。看他们的装备。数他们的人数。确认马副部长有没有后手——他的帐篷里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武器,他的车队里有没有藏我们没看到的人。现在我们知道的信息都是赵默从无线电里截获的。无线电不说话的东西——多少伤员、武器保养状况、物资真实存量——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

    大刘站起来,把散弹枪往肩上一挎。“明天我跟你去。你谈柴油,我数人头。一个人进帐篷不够。”

    何成局回头看他。大刘那张被散弹枪后坐力磨出茧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在说“我跟你去”的时候和他说“我背过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感谢,只需要一个点头。何成局点了头。

    黎明到来之前,会议室的人散尽。

    何成局没有回值班室。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扶手椅摆在货架正中间的位置,四面被纸箱和铁皮柜包围。他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从赵默那里拿来的LED小台灯,光圈很小,刚好照亮面前那本黑皮本子。

    他翻到“外部势力”那一页。这一页他很久没更新了——霍征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着“已阵亡,靠山未遂”。郝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是周军需那句醉话——“带着警卫连往东去了”。现在他又在郝建国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正东信号。军用级加密。步行速度,小队规模。预计后天傍晚抵达。”然后他在旁边画了第二个问号。

    友军还是敌军?郝建国的侦察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如果真是郝建国的人,他们为什么只派小队步行?如果是敌人,为什么用军用级加密而不是天枢区那种商用加密?

    何成局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D区药品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标签——阿莫西林、头孢、左氧氟沙星、万古霉素。药房任务带回来的抗生素,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如果天枢区接管了仓库,这些抗生素会被并入天枢区的医疗系统,按天枢区的等级制度分配——核心管理层优先,技术人员其次,普通劳动力最后。边缘人员没有。他碰过的那盒万古霉素还放在防水袋里,单独封装,标签上唐婉晴写了四个字:“最后防线”。他把防水袋从货架上拿下来,在LED小台灯的弱光下看了看——没有打开,然后放回去,手指在防水袋表面停了一下。

    外面的天开始泛灰。何成局推开仓库门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窗户能看到校门口方向的灯光——三顶军用帐篷轮廓,其中一顶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暖光,发电机声还在响,比白天更低沉,像某种野兽在打鼾。帐篷外面有两个人影在走动,一个人影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雾气里一明一灭,和周军需在楼顶上抽那半瓶二锅头时的烟头一模一样。

    何成局转身往二楼治疗室走。唐婉晴还没睡,乒乓球桌上的台灯亮着,她趴在桌上写病历——不是末日后伤员的病历,是末日前的。她在整理医疗队从附属药房带回来的处方档案,试图从已故患者的用药记录里反推哪些药品在末日前的消耗量最大,从而优化库存的分配优先级。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从黑暗中走进光圈的人。

    “你明天去天枢区帐篷。”她说。不是问句。

    “是。带大刘一起去。以讨论物资交换清单为由。实际目的是侦察——数人、看装备、判断马副部长有没有后手。”他在她对面坐下,“如果我在帐篷里发现什么不对——比如他们有我们没有的武器,或者兵力比我们预估的多——我会在谈判桌上发信号。信号是大刘和我吵架。只要大刘拍桌子说‘不谈了’,你就知道事态不对,启动应急方案。”

    唐婉晴把笔放下。“应急方案是什么。”

    “撤退。”何成局说。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它比昨晚在白板上看到的时候更重。撤退意味着放弃校园基地,放弃这栋楼、这个仓库、这些货架和纸箱,放弃他把罐头一个一个排列整齐所花费的全部时间。但这个词从唐婉晴嘴里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战术选项,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一百多人在旷野里往西或往东走,用床单包着物资,防御组在队尾断后。方晴说往西走——她在西边吗,谁也不知道。她说了“我在那儿”,但那是三个月前说的话。

    “如果不撤退呢。”

    “那就只能打了。”何成局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掌心朝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个动作现在变成了不自觉的习惯。他回头对唐婉晴说:“你怕不怕。”

    唐婉晴没有回答。她把病历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治疗室里持续了很久。何成局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转身准备走,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我每天处理伤口的时候都会看到怕——伤员怕疼,护士怕失误。怕本身不影响结果,怎么处理怕才影响结果。”

    何成局站在门口想了想她的话,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天亮之后,何成局在仓库里准备了一份物资交换清单。不是给天枢区准备的——是给自己准备的谈判道具。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灰色物资的库存数据汇总成一张表,品类、数量、存放位置、有效期,每一项都精确到个位数。但他不打算把这张表给对方看。他打算给马副部长看另一张表——一张专门为谈判制作的清单。这张清单上的物资都是真的,但数量被夸大了百分之三十,有效期被延长了半年。他要让天枢区觉得校园基地的物资储备比实际更充足。一个人跟你谈判的时候,如果觉得你口袋很深,他会更有耐心。如果觉得你快空了,他会直接动手。

    何成局把两张表并排放在纸箱上——真表和假表。真表归档,假表折叠放进口袋。他站起来往外走,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晓晓。她手里拿着登记表,脸上带着一种在核算完某项数据后才会出现的沉静。

    “我昨晚重新核对了你床底那条香烟。你的黑皮本子上写的是‘一条香烟存于床底铁箱’。今天凌晨我去你宿舍——用铝钥匙开的门——铁箱里没有香烟。只有一包拆开的烟,少了四根。”她看着他,把登记表翻到背面让他看上面的记录。字迹还是和他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粉的。“另外我今天凌晨核对了你的储物空间使用记录。过去七天你从空间里取过东西——巧克力、钉子、打火机。但你最后一次从空间里取枪是什么时候。枪还在不在空间里。”

    何成局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个防水袋。打开。手枪还在,两个弹匣,三十二发子弹。一粒不少。他把防水袋放在林晓晓的登记表上面。“枪在。子弹没少。床底的烟少了四根——我抽了。停职第三天晚上在值班室抽了一根。第四天晚上抽了两根。第六天晚上抽了一根。剩下的在铁箱里。”

    林晓晓低头看着防水袋里那把手枪,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何成局。新增的灰色配额条目已经帮他填好了:“香烟四条(实际存三条,其中一条已拆封,缺失四根)。处置建议:已拆封的归入个人消耗品,剩余三条纳入应急储备。申请新编码HCJ-Y-005至007。经手人:何成局。”她把他欠的账一笔勾销了——不是赦免,是把欠账变成了明账。

    何成局接过纸条放进口袋,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把铝钥匙。边缘没有磨损,七天前林晓晓把它放在值班室折叠桌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他把钥匙放在林晓晓手心。“值班室的钥匙。还给你。谢谢。”

    林晓晓把钥匙握在手里,抬头看他。“值班室你可以继续用。行军床比宿舍的上下铺舒服——你那个旧床垫弹簧坏了三个。杨杰今天下午会去修。修好之前你睡值班室没人说你。”

    何成局在晨光渐渐明亮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不远处校门口传来天枢区帐篷拉链拉开的声音,马副部长的人开始烧水做早饭。赵默的无线电蜂鸣声从走廊尽头持续传来。大刘在楼下喊防御组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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