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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药房

    何成局被重新编入外勤名单。

    不是恢复职务。是唐婉晴需要他的储物空间。

    早上六点,赵默的广播穿透了每一层楼的扩音器:“外勤编队——大刘、孙宇、周济、刘阳、何成局。六点二十分校门口集合。重复一遍——”

    何成局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绕城公路。他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外套左边口袋里有铝钥匙,右边口袋里有防潮盒。旧耳机挂在脖子上,方晴的声音在里面睡了三个月了。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往校门口汇聚。王浩宇拖着钢管从他面前经过,看见他,停下来,把手里的钢管往前一递:“何哥,今天用不用——”

    “不用。你守好仓库。”

    “仓库现在是林姐——”

    “我说的就是仓库。”何成局系上鞋带,站起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脚踝处一块旧疤——末日前打篮球崴的。末日后没人打篮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浩宇的肩膀,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路障后面,大刘已经在分装备。防弹背心只有两件——一件大刘自己穿,一件给了孙宇。其他人穿的是加厚工装,要害部位缝了铁片,赵默的手艺。周济和刘阳蹲在地上检查背包带,两人都是医疗队的搬运工,瘦得各有特色——周济是医学院学生,瘦在骨架上;刘阳是高中生,瘦在还没长开。

    “何成局。”大刘把一件加厚工装扔过来,“你的。左肩那块铁片上次被丧尸抓变形了,没来得及换。别用左肩去撞门。”

    何成局接住工装。左肩的铁片确实翘起来一个角,边缘有干涸的黑色痕迹——不是他的血。上次穿这件衣服的人是杨杰,校保卫处的老保安,脚踝有旧伤。他在超市行动中被丧尸扑倒,铁片挡了一下,没挡彻底,胳膊缝了七针。何成局记得那七针用的是仓库里的缝合线,他亲手从D区3号货架拿的。

    他把工装穿上。衣服上有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更旧的味道。汗、灰尘、铁锈、被反复浸湿又晾干的布料本身发出的酸涩气。末日之后所有人都是这个味道。

    “今天的任务都知道吧。”大刘站在路障上面,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疤被晨光照成浅红色。“附属药房。唐婉晴带队——她到了没有?”

    “到了。”

    唐婉晴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袖口的碘伏渍又多了一块,新鲜的那种黄褐色,大概是出发前刚处理过伤员。她左手拎着一个便携式急救箱,右手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药品清单——不是手写的。赵默用备用打印机打的,末日之后打印机墨水比子弹还珍贵。能让她动用打印机,说明这次任务的分量。

    “药品清单人手一份。”唐婉晴把纸分发下去,“抗生素优先。头孢类第一优先级,阿莫西林第二。止痛药第三——但不是所有止痛药都要。只拿处方级的,非处方的不要碰。麻醉类如果有,全部拿。但我看了附属药房的库存档案,麻醉类大概率已经被人拿走了。”

    “谁?”刘阳问。

    “末日前三天。”唐婉晴把最后一张清单递给何成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药房被抢过。当时幸存者还没组织起来。估计有人翻过。但抗生素柜有密码锁,他们进不去。”

    何成局接过清单。纸上列了四十七种药品,按优先级分三档,每种后面标注了通用名、商品名、常见剂型和存放位置。他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储物空间预估容量:留50%给一二级药品,三级药品视余量填装。”字迹工整,每个字不超过五毫米高,是林晓晓写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方向。值班室的窗户开着,绿萝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林晓晓不在窗口——她在仓库里。但他知道今天的外勤任务,她的无线电会在频率那头全程听着。

    “出发。”

    ---

    附属药房在距离学校约四公里的老街上,夹在一家倒闭的火锅店和一家招牌掉了一半的五金店之间。末日前这里是医学院学生的实习点,何成局大一的时候来买过两次创可贴——一次是打篮球磕破膝盖,一次是切水果划到手。那时候药房的自动门还会发出“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柜台后面坐着穿白大褂的药剂师,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每次都会多给他一包棉签。

    现在自动门被撬开了,玻璃碎了一地,门框上挂着半截铁链——不是防丧尸的,是抢药的人撬的。铁链上锈迹斑斑,锈色和陈猛死的时候嘴里吐出来的血是一个颜色。

    “大刘,里面。”唐婉晴蹲在药房对面的五金店门口,用望远镜扫视药房内部,“至少六只,可能更多。光线太暗,看不清。”

    “七只。”何成局说。

    大刘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门口的碎玻璃。上面有拖拽的血迹,往里面拖的——说明至少有一只受伤的人在往里面爬。末日之后七个月了,受伤的丧尸能爬到的地方,周围至少跟着六到八只。它们会跟着血腥味走。”何成局蹲在五金店墙根下,手指在灰尘上画了一条线,“正门不能走——自动门被撬了之后没有掩体。侧面有消防通道,从这里绕过去。”

    大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开嘴,不是笑,是某种重新评估的表情。“你在仓库里蹲了七个月,这些从哪学的?”

    “方晴教的。”何成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说丧尸不聪明,但也不傻。受伤的丧尸会往熟悉的角落躲,那个角落通常就是它死之前躲过的地方。药房的角落——应该是处方柜台后面。”

    方晴的名字像某种通行证。大刘没有再问,转头安排队形:他在前,孙宇断后,周济和刘阳居中负责搬运,何成局在中间偏后——储物空间需要被保护,但他也需要足够靠前才能快速装填。

    唐婉晴留在外面。不是怕死——是她不能死。全楼唯一的医生如果倒在药房门口,带回去多少抗生素都没用了。她把手枪交给大刘。大刘接过去插在后腰,没说多余的话。

    消防通道在药房侧面,一条窄巷子,宽不到一米。巷子里堆着发霉的纸箱和一辆锈穿了的电动车,车轮被人拆走了,只剩车架趴在地上,像某种被掏空内脏的动物骨架。何成局侧身通过的时候,工装上的铁片蹭到墙砖,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前面的大刘回头瞪了他一眼。何成局抬手示意——没事。

    消防门锁着。

    大刘试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孙宇,撬棍。”

    “不用。”何成局挤到前面,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东西——一把钥匙。不是消防门的钥匙。是旁边那家倒闭火锅店后厨的钥匙。末日前他来这条街吃饭,有一次走错了后门,发现火锅店后厨和药房消防通道之间的围墙只有一米五高。

    “你连这个都知道?”孙宇压低声音问。

    “末日前火锅店老板是我老乡。他让我帮他搬过货。”何成局把钥匙插进火锅店后门的锁孔,一拧,门开了。火锅店里一股腐臭味——不是尸体,是冰箱里的肉在末日停电后烂了七个月的味道。何成局穿过漆黑的后厨,踢开地上的塑料筐,走到后墙,踩着垃圾桶翻上去。一米五的墙,三秒。

    药房消防门从里面反锁了。但消防通道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户碎了半块,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是何成局在五金店门口看到的那个缺口。

    “你从哪看到的?”大刘在下面问。

    “刚才在对面。”何成局蹲在墙头上,指着药房侧面窗户的碎玻璃,“角度问题。站在五金店门口能看到这个窗户的右下角——有一块玻璃没了。不是被砸的,是自然碎。应该是热胀冷缩。末日后没人管,碎玻璃一直没换。”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仓库里蹲着可惜了。”

    何成局没接话。他先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碎玻璃,嘎吱一声,在空荡荡的药房里像放了一枪。他停住,屏住呼吸。药房里很暗,日光从碎窗户和撬开的正门透进来,在灰尘里切出几道斜光柱。货架东倒西歪,非处方药散落一地——感冒灵、板蓝根、创可贴、碘伏棉签,被人踩过的包装盒扁扁地贴在地面上,上面的脚印有大有小。

    七只丧尸。

    他看不到全部七只,但他听到了声音——那种潮湿的、喉咙里卡着痰的呼吸声,从药房深处处方柜台的方向传来。柜台后面是处方药区,有密码锁的那个抗生素柜就在那里。柜台前面趴着一只丧尸,下半身被倒塌的货架压住了,手臂还在往前扒拉,指甲在瓷砖上刮出五道黑色的痕迹。它后面还有影子在动。

    大刘从窗户翻进来,落地比何成局轻。然后是孙宇、周济、刘阳。

    “一二三,”大刘用手势比划,“正面我。孙宇左。何成局右。周济刘阳原地待命。”

    何成局点头。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甩棍——方晴留给他的那根。甩棍的握柄被磨得光亮,末端的防滑纹路里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黑褐色残渣。他握紧甩棍,手感和他每天在仓库里盘点罐头的动作一样熟练。

    大刘举起手,三根手指——三。两根手指——二。一根手指——

    行动。

    大刘正面冲出去,散弹枪的枪托砸在第一只丧尸头上。丧尸的头骨比罐头硬不了多少,枪托砸下去的声音和砸椰子的声音差不多。孙宇从左侧绕过去,撬棍捅进第二只丧尸的眼眶。何成局从右侧贴着货架摸向处方柜台,甩棍甩开,金属杆在空气中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柜台后面的丧尸比他预想的多。四只——不,五只。有一只蹲在柜台下面,他刚才没看到。五只丧尸同时转头,灰白色的眼球在黑暗中齐刷刷对准他。何成局的甩棍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方晴的话:开枪的时机比准头更重要。

    他现在没有枪。他有甩棍。时机不是打——是先不挨打。

    何成局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一个翻倒的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脆响。五只丧尸同时扑过来。他没有挥棍,而是侧身挤进柜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柜台很重,实木的,丧尸撞在柜台上,柜台纹丝不动,但把最近的丧尸卡在了柜台边上。

    何成局甩棍从上往下砸,砸在那只丧尸的后脑勺上。第一下没砸透,第二下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三下——头骨碎了,甩棍末端沾上了灰白色的浆液。丧尸瘫下去。还有四只。

    “大刘!”他喊。

    大刘从另一侧绕过来,散弹枪上膛的声音在药房里像打雷。“趴下!”

    何成局趴下。散弹枪轰的一声,火药味填满了整个处方区。弹丸打在货架上,药品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三只丧尸被冲击波掀翻,剩下那只被孙宇从侧面捅穿了脖子。

    “柜台下面还有一只!”何成局爬起来。

    大刘低头——柜台下面那只丧尸不是蹲着,是被卡住了。它的腿卡在柜台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腿骨断了,白森森的骨茬戳出皮肤。它看到大刘,张嘴嘶吼,牙齿上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纤维。大刘一枪托砸下去,然后安静了。

    战斗结束。

    周济和刘阳从门口进来,两人脸色发白,但手没抖。唐婉晴在对面五金店用望远镜全程看着,无线电里传来她平静的声音:“统计伤亡。”

    “无人伤亡。”大刘喘着气,散弹枪垂在身侧,“七只全清。何成局右臂擦伤——不是咬的,是碎玻璃划的。”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工装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不多。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大概是往柜台缝隙里挤的时候。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按在伤口上。

    “抗生素柜。”唐婉晴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没有慰问,没有停顿,直接进入下一个步骤。何成局已经习惯了。唐婉晴不是一个会说“你没事吧”的人。她说的话永远是下一步要做什么。

    抗生素柜在处方区最深处,一个灰白色的铁皮柜,比何成局想象的小。密码锁还在——不是电子密码锁,是机械的转盘式密码锁。末日前这种东西已经算古董了,但末日之后古董比指纹锁管用,因为不需要电。

    “密码多少?”大刘问。

    何成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唐婉晴给的药品清单,翻到背面。背面有唐婉晴用蓝笔写的一行字:密码:37-15-22。原药房主管的生日倒序。我末日前在这里实习,他喝多了说漏嘴的。

    何成局转动密码盘。37——15——22。咔哒一声,锁开了。

    抗生素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盒头孢、十八盒阿莫西林、六盒左氧氟沙星。还有一盒何成局不认识的药,标签上写着“万古霉素”——唐婉晴清单上的第一优先级,后面备注了四个字:最后防线。意思是当其他抗生素都无效的时候才用,用早了会产生耐药性。末日之后耐药性比丧尸还可怕——丧尸能打,耐药菌不能。

    “清空。”何成局说。

    他打开储物空间,开始往里装药品。头孢先进——十二盒,占空间很小。阿莫西林跟进——十八盒,摞起来刚好填满空间的一个角。左氧氟沙星——六盒,塞在缝隙里。万古霉素——单独放,用防水袋包好,放在最上面,和其他药品隔开。

    装到一半,眩晕来了。

    每次装到容量的百分之七八十的时候,眩晕就会来。不是普通的头晕——是那种从后脑勺蔓延开来的钝痛,像有人拿橡皮锤子敲他的颅骨内侧。他的视线开始发虚,货架上的药品标签变成模糊的色块。

    “何成局?”大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事。”何成局用手撑住抗生素柜,金属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眩晕稍微退了一点。“还有止痛药。清单上第三优先级。”

    止痛药在另一个货架上——不是密码柜,是普通的开放货架。被人翻过,大部分非处方止痛药已经被拿走了。但处方级止痛药还在——布洛芬缓释胶囊三盒、曲马多一盒。曲马多是处方麻醉类镇痛药,唐婉晴清单上的第二优先级。何成局把曲马多装进储物空间。

    眩晕又来了。更猛烈。这次不只是钝痛——他的左耳开始耳鸣,声音像赵默在调无线电频率时发出的那种尖锐啸叫。储物空间的容量接近极限了。他估了一下,大概在4.8到5立方米之间。上次在药房任务之前他的极限是4.5,后来扩展到了5左右。现在5可能也不够。

    “差不多了。”他对大刘说,“止痛药只拿了处方级的。非处方的没碰。剩下的容量留给——”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孙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踩在刀刃上:“丧尸群。北面。至少三十只。正在往这边走。”

    所有人停住了。

    唐婉晴在无线电里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慌张,但语速快了一倍:“距离?”

    “两条街。大概五百米。速度不快,但方向是直的——它们闻到血腥味了。”孙宇趴在药房正门后面,透过撬开的门缝往外看,“大刘,三十秒。”

    三十秒。不够原路返回。不够绕后巷。不够做任何复杂的战术动作。

    何成局靠在抗生素柜上,眩晕还没退,耳鸣还在。但他的脑子在转——药房里有什么是可以用的?火。酒精。药房里有高浓度酒精。不是医用酒精——是消毒用的酒精棉片,酒精浓度百分之七十五,整箱的,在进门第一个货架下面。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了,箱子被踩扁了,但里面还有。还有非处方感冒药——含***的那种,可以做燃烧剂。还有赵默出发前塞给他的打火机,说“万一要抽烟”。

    “药房正门口,”何成局说,声音被眩晕压得有点闷,“酒精棉片整箱,含***的感冒药。把酒精洒在门口堆起来的碎货架上,感冒药撕开撒在上面。点燃之后能撑三分钟。”

    大刘看着他。大刘的脑子在战术层面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周济刘阳,去搬酒精棉片和感冒药。孙宇,把门口碎货架堆起来。何成局,你怎么知道酒精棉片在第一个货架?”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进任何一个室内空间,第一眼看出口,第二眼看可燃物,第三眼才看物资。方晴教的。”何成局推开抗生素柜,站直。眩晕还在,但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痛觉把眩晕压下去了一部分。

    方晴的名字第二次成了通行证。没有人再问了。

    三十秒。酒精棉片被撕开,高浓度酒精洒在堆起来的碎木货架上,刺鼻的酒精味盖过了药房里的腐臭。感冒药胶囊被掰开,***粉末撒在酒精浸透的木头上,白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场微型的雪。何成局掏出赵默给的打火机——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是金属壳的,赵默自己改装的,火力比普通打火机大三倍。

    “所有人撤到消防通道。”大刘说。“何成局,你点。点完跑。”

    何成局蹲在正门内侧,打火机握在手里。通过门缝他看到了丧尸群——三十只,可能更多,从北面老街的拐角处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巷子里倒出来的。最前面那只穿着格子衬衫,衬衫下摆少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腹腔,里面的东西在走动中晃荡。何成局认出那件格子衬衫——末日前这条街上有个卖炒饭的摊子,老板就穿格子衬衫。他吃过大刘请的那顿炒饭。大刘吃的是加蛋的,他自己没加。末日后他再也没吃过炒饭。

    丧尸群越来越近。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何成局,现在!”大刘在消防通道那边喊。

    何成局没有马上点。他在等——等丧尸群走到碎货架的正上方。方晴说过的另一句话:火墙不能挡住丧尸,但能让它们改变方向。要让它们改变方向,火必须出现在它们和你之间。如果火在你和它们中间偏它们那边——没用,它们还是会往你这边走。火必须正好在它们脚下烧起来。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何成局把打火机伸出去,大拇指转动火力调节阀——赵默改装的那个阀门,转到底火力最大。然后他点燃了浸透酒精的碎木。

    火焰像活的一样从货架碎片里窜出来,橘红色的舌头舔过药房正门的门框,温度高得让何成局脸上的汗毛瞬间卷曲。他往后跳开,后背着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往消防通道跑。身后传来丧尸嘶吼的声音——不是愤怒,是困惑。火焰把它们的注意力从血腥味上扯开了。

    他跑进消防通道的时候,大刘一把拽住他的工装领子,把他拖过消防门。孙宇在后面把门顶上,用撬棍卡住门把手。

    所有人瘫坐在消防通道的地面上,喘气。身后隔着门,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丧尸嘶吼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末日版的交响乐。周济的眼镜掉了一只镜片,刘阳的手在抖,但不是怕——是刚才搬货架用力过猛。

    大刘看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等的那十秒,是在等丧尸走到火点正下方。对吧。”

    何成局点了点头,后脑勺靠在墙上,眩晕还没完全退。耳鸣从啸叫声变成嗡嗡声,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方晴教你的?”

    “方晴教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在超市那次,看见丧尸被***烧到之后还在往前冲,才知道光有火不行,火的位置才对。”

    大刘没再说话。他从后腰拔出水壶,递给何成局。何成局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壶本身的工业味。

    无线电里唐婉晴的声音传来:“所有人撤回。药房任务完成。药品装填率多少?”

    何成局闭上眼,感应了一下储物空间。空间容量大约用了百分之八十五。头孢十二盒、阿莫西林十八盒、左氧氟沙星六盒、万古霉素一盒、布洛芬三盒、曲马多一盒。三级药品基本全装,二级药品装了主要部分,一级药品全部拿下。“百分之八十五。一级药品全清,二级药品装了核心部分,三级药品非处方部分没碰。止痛药只拿了处方级的。”

    “布洛芬和曲马多的存量?”

    “布洛芬缓释胶囊三盒。曲马多一盒。”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片刻。何成局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唐婉晴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说出来的话不像平时那么冷静:“曲马多——你确定是一盒?”

    “确定。标签上是*****缓释片,五十毫克规格,一盒二十片。”

    “何成局。”唐婉晴叫了他的全名,这在无线电通讯里很少见——通常她只叫名字或职务。“曲马多对于严重伤员的镇痛效果无可替代。基地里目前只剩半盒。你今天带回来这一盒,够撑三个月。”

    何成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着墙,水壶握在手里,耳边是消防门外渐渐减弱的火焰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欠我一盒曲马多。”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然后唐婉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变化,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点——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回来再算。”

    回程的路上,何成局走在队伍中间。右臂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在工装袖子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眩晕感退到了后脑勺最深处,像潮水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还在,但不碍事了。

    他们绕开了药房正面的老街,从五金店后面的小巷子穿出去,走的是来时的反方向。大刘在前面开路,散弹枪端在手里,枪管还带着火药味。孙宇断后,撬棍上的黑血已经干了,在铁杆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壳。周济和刘阳各背着一个背包,里面是装不进步储物空间的零散药品——非处方类的、占地方但轻的。何成局的储物空间已经接近极限,不能再加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站了好几个人。唐婉晴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在药房对面全程观察,撤退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更快的小路。她站在路障后面,白大褂被风吹得下摆往一边飘。旁边站着林晓晓,手里拿着登记表和粉色的笔。

    何成局跨过路障的时候,林晓晓的目光从他右臂的伤口上扫过去,停顿了一秒。然后她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何成局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外勤人员损伤:何成局,右臂玻璃划伤,清创缝合待处理。”

    “仓库。”唐婉晴拦住何成局,“药品先不入库。万古霉素和曲马多直接交医疗队。头孢和阿莫西林留一半在仓库,另一半也交医疗队。抗生素库存补上之后,你的专项储备可以恢复一部分。”

    何成局听到“专项储备”这四个字,耳朵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动——是他体内的那个仓库主管醒了。“恢复多少?”

    “看库存总量。药品不是你一个人的——但你今天拿回来的够多,够分。”

    何成局点头。这个回答在他预期之内。唐婉晴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任务就撤销停职决定——她说过七天就是七天。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信号:你的价值还在,你的位置没被取代。恢复职务的事情,七天后再说。

    林晓晓跟在何成局后面进了仓库。仓库门打开的一瞬间,何成局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仓库变了。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纸箱还是那些纸箱,但他的分区方式被重新排列了。按林晓晓的编码体系——字母在前,数字在后,从左到右规规矩矩。A区不再是罐头区,是“高优先级食品”。B区不再是压缩饼干区,是“次级食品与调味品”。D区药品货架多了一层分类标签——抗生素、止痛药、外用消毒、注射用药,每个标签下面都用粉色笔写了编号。

    他的仓库。按别人的规则排列了。

    林晓晓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登记表。“看完了?”

    “看完了。”

    “有问题吗。”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D区药品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粉色笔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每个字都不超过五毫米高。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独立形成的。林晓晓的字迹本来不是这样的。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帮他填登记表,字写得又大又歪,“阿莫西林”的“莫”还写错了。现在她的字和他的放在一起,外人分不清谁是谁的。

    “编码体系,”何成局说,手指停在“抗生素”标签上,“字母代表品类优先级的首字母。数字代表货架层数和位置。你是不是把我那个黑皮本子里的物资分级照搬过来了。”

    “不是照搬。”林晓晓走到他旁边,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阿莫西林。盒子上贴着两张标签——一张是旧的,何成局三个月前贴的,写的是“D-1-003”。一张是新的,林晓晓刚才贴的,写的是“KSS-1-003”。KSS——抗生素的拼音首字母。“你的分级是按用途分的。我的分级是按临床优先级分的。你的方式适合管库存。我的方式适合管人命。两种不冲突——我在你的编号后面加了一列对照表。”

    何成局转头看她。林晓晓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登记表,粉色笔夹在耳后——和他以前夹笔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前臂上一道浅白色的疤痕。那道疤是何成局给她水果刀的时候留下的——不是他划的,是她自己削苹果不小心划的。当时血从虎口流到手腕,何成局从仓库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蹲在地上给她处理。她咬着嘴唇没哭,但眼眶红了。

    那是末日第二周的事。

    现在她站在他的仓库里,用他的字迹写她自己的标签。

    “曲马多。”何成局说,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个防水袋,递给她。“一盒。二十片。五十毫克规格。唐婉晴说直接交医疗队。”

    林晓晓接过防水袋,在登记表上找到对应的条目。粉色笔在“曲马多-入库”那一栏打了个勾,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外勤任务取得。经手人:何成局。入库审批:林晓晓。”写完她从兜里掏出唐婉晴的签名章——唐婉晴把自己的章交给林晓晓保管了。签名章盖下去,红色的“唐婉晴”三个字压住了粉色笔迹的尾巴。

    何成局看着那个签名章。以前这个章是唐婉晴亲自盖的。现在唐婉晴把它交给了林晓晓。不是交给她的职位——是交给她这个人。

    “头孢和阿莫西林,”林晓晓继续登记,“按唐姐说的,一半留仓库,一半交医疗队。你的专项储备可以恢复一部分——但具体多少,要等库存总量核算完。最快明天出数字。”

    “明天。”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停职第四天。

    林晓晓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她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何成局。你今天拿回来一盒曲马多——唐姐说够撑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接下来有重伤员,不用拿阿莫西林代替止痛药。阿莫西林是抗生素,不是止痛药。用错了不但不止痛,还会产生耐药性。三个月不用犯这个错误——是你今天拿回来的。”

    何成局听着。林晓晓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唐婉晴一样平,但每个字的重量不一样。唐婉晴的话是制度,是规则,是“你应该这么做”。林晓晓的话是——她在告诉他,他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你右臂的伤,”林晓晓把登记表合上,“去医疗队处理一下。沈梦在值班。”

    “不用——”

    “这不是建议。”林晓晓看着他,手里拿着唐婉晴的签名章。不是威胁——是某种何成局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她可以命令他了。但她命令他的内容,是让他去处理伤口。

    何成局转身走出仓库。走廊里王浩宇拖着钢管经过,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何成局没笑,但他点了下头。

    医疗队在二楼治疗室。沈梦坐在乒乓球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排清创器械。她看见何成局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何成局坐下,把右臂放在桌上。工装袖子被剪开——不是脱下来的,是沈梦用剪刀直接剪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小臂中段延伸到肘关节,像一道被红笔画出来的线。碎玻璃的细小残渣还嵌在伤口边缘,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会疼。”沈梦拿起镊子。

    “我知道。”

    镊子夹出第一块玻璃碎片的时候,何成局的右臂肌肉猛地收紧。疼。不是那种大面积的钝痛——是尖锐的、精准的痛,像有人用针尖在他神经末梢上画格子。沈梦的手很稳,夹一块,丢进金属托盘,再夹下一块。叮。叮。叮。玻璃碎片落在托盘里的声音和仓库盘点的声音一样清脆。

    “七块。”沈梦清完最后一块碎片,拿起碘伏棉球。“你今天在药房自己点的火?”

    “方晴教的。”何成局说。第三次了。方晴的名字今天第三次成了某种护身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提方晴——方晴已经走了,往西走了。甩棍在他手里,旧耳机在他兜里。方晴不在基地了。但他每次遇到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做什么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方晴的名字。

    沈梦把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方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何成局等着。

    “她说——何成局这人,你要是把他放在没靠山的地方,他不是废物。”沈梦放下碘伏棉球,拿起绷带,“但你得让他知道靠山没了。真没了。不是换一个——是没得换了。”

    何成局看着沈梦一圈一圈缠绷带,白色的棉布盖住了红色的伤口。沈梦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末日后学的,是末日前就练过的。她在医疗队的清创组做了七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被丧尸抓伤的、被碎片划伤的、被子弹擦伤的人。她说观察力是她的专业,何成局信。

    “我现在没靠山。”何成局说。

    “你还有。”沈梦把绷带末端用胶布固定好,抬头看他。眼神和平时一样——不带情绪,但什么都看见了。“你的储物空间是最后一个靠山。哪天你发现光靠它能站着——你就不用再找了。”

    何成局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右臂上缠着整齐的绷带,白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没写字的标签。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行军床上放着一个饭盒——晚饭。粥还是白粥,但上面除了半截火腿肠,还多了一勺炒鸡蛋。蛋是黄的,在白色的粥面上像一小块落日。末日之后鸡蛋是稀缺物资,鸡早就没了。蛋是干的蛋粉冲的,仓库里有三袋,何成局之前留了两袋在A区货架最里面。

    现在蛋粉出现在他的晚饭里。不是他发的——林晓晓发的。

    何成局坐在行军床上吃饭。粥是温的,蛋是咸的,火腿肠还是味精味。他一口一口吃,把饭盒刮干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根系在矿泉水瓶子里盘成一团。他的防潮盒放在绿萝旁边,盒盖上的“林”字被月光照成浅灰色。

    他打开防潮盒。里面的借调清单还在——粉色笔标注的那些,“归还”两个字下面又多了一张新条。不是借调清单,是今天药房任务的药品入库统计。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何成局认出了这个笔迹——

    “曲马多入库一盒。经手人:何成局。备注:此人今日右臂受伤,已处理。明日换药需提醒。”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何成局把纸条叠好,放回防潮盒。防潮盒合上,放回绿萝旁边。

    走廊里防御组换岗的脚步声传来。今晚值夜的是大刘。大刘的脚步声很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像某种低频的鼓点。脚步声在值班室门口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何成局躺在行军床上,右臂的绷带在暗处微微发亮——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色棉布上。今天拿回来一盒曲马多。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今天,四月某个普通的日子,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靠山帮他说话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一次外勤任务的核心环节。点火的那十秒,他蹲在药房正门后面,手里握着打火机,等丧尸群走到火点正下方。那十秒里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做决定。唐婉晴在对面五金店,大刘在消防通道,方晴在往西的路上。那十秒只有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在药房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回想战斗——是回想林晓晓站在仓库里,手里拿着粉色笔,用他的字迹写她自己的标签。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药房装抗生素的时候,他的储物空间扩展到大约5立方米之后,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但眩晕退去之后,空间好像又大了那么一点点。大概百分之五。不明显,但能感觉到——就像衣橱整理完之后突然多出一个抽屉。

    他用意识扫了一遍空间里的存货:防水袋三个(食品、弹药、药品),今天新增了一盒曲马多(暂存,明天交医疗队),头孢和阿莫西林各留一半(待入库),方晴的旧耳机(在空间最深处,和手枪放在一起)。总容量大约5.2立方米。比昨天多了零点一。

    他睁开眼睛,举起右手,看着绷带下面隐约透出的红色。然后他把手放在防潮盒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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