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刚吃罢中午饭,公社广播照常在播送节目,先是播报了本县的新闻,谁也没有注意。
新闻播完,广播突然一阵呲呲啦啦的声音,接着响起播报员充满磁性的声音。
“现在插播一条寻人启事…”
这句话连着说了三遍,有亮和金妹同时竖起了耳朵,马老太也停下了正在洗碗的手。
这会儿估计凡是能听到广播的都竖起了耳朵。
因为广播里突然播报寻人,一定是大事。
播报员接着继续念道:“本公社六队社员马春梅,九岁,小名儿三丫儿…”
“走失时上身穿一件绿色和黑色间隔的格子褂,下身穿酱色裤子,脚上黑色布鞋…有知情者请联系公社派出所或者六队马有亮。马春梅,如果你本人听见广播,请速想办法联系队长、公安…”
接着这则寻人启事连续播了三遍。
金妹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抱着小超,嘴里喃喃着:“三丫儿,你在哪儿?你要是听到了,一定要想办法回来…”
六队有些人已经凑到了一起。
“这报的是金妹的三丫儿吧?还上广播了?”
“这都丢了多长时间了,咋现在才播出来?”
“还别说,有亮的这个办法倒真的行,全公社只要通了广播线路的地方,都能听到。这回只要三丫儿还在咱们公社,一定能听到。”
与此同时,公社。
女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听到广播里的寻人启事,她的手猛地一颤,手上的衣服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男人的脸色极其难看:“这下可倒好,弄的满公社都知道了。当初就说悄悄地办,你偏不听。”
女人拍了拍胸口,把手上的衣服抖了抖,挂在了竹竿上:“慌啥,这才哪到哪,咱把嘴封严实了,谁能查到咱头上来?丫头这几天不在家,他们爱找就找去,找不着人,也就消停了。”
男人拿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眉头皱得紧紧的:“要是查到咱头上,这孩子咋来的,咱可说不清,也担待不起。”
女人把空桶往地上一摔,嚷嚷道:“担待不起也得担待!这丫头来的时候,是你娘的好姐妹牵的线,说的是双方情愿,我图的是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会儿心软,想把到手的又送出去?我可养了她这么久,在她身上也不少花钱,我养了就是我的,找来了我也不怕。”
男人被她这话堵得没了声,只是闷头把烟一口接一口地抽,没再言语。
六队这边,王婆子听到广播,手里择菜的活计也停了,愣愣地坐在灶台边,好半天没缓过神。
当初三丫儿丢的时候,她还没有当回事,也猜到了马老太的心思,只当是老太太家里日子紧巴,偷偷把孙女送了人,图个耳根清净,这种事在乡下也不是头一回见。
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隔了这么长时间,金妹和有亮竟然闹到了广播上。
她越想越慌,手指绞着围裙角,心里那点火气一点点窜了上来:这一广播出去,往后谁还不知道六队丢了个丫头?自己妹妹当初可是拍着胸脯跟人家说的,是“娘家远房侄儿家的闺女,家里条件不好,特意托人找个可靠人家收养”,如今这话眼看要被戳穿,自己妹妹脸往哪儿搁,自己的老脸又往哪儿搁?
她越想越坐不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骂了一句:“这老婆子,真是没个数,咋就敢拿自家孩子说成娘家侄儿的孩子!”
骂完,她估摸着这会儿有亮和金妹该出门了,也顾不上换身衣裳,紧赶慢赶地往马老太家去。
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住了脚,先透过门缝往里瞅了一眼,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听见有亮和金妹的说话声,这才放心地推门进去。
马老太正在给小超喂米糊,手里的小勺子还没送到孙子嘴边,就见王婆子黑着脸闯了进来,手里的勺子顿时停在了半空。
“王家嫂子,你咋来了?”她嘴上招呼着,手下意识地把孙子往怀里紧了紧。
王婆子拉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我咋来了?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
马老太料到她是说孩子的事,但她故意装迷糊:“他婶儿,你这话打哪儿说起?快坐。”
王婆子一屁股坐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带着火气:“你心里清楚我来干啥来了,广播都播了,合着你说的不是你娘家侄儿的孩子,说的是三丫儿!我妹妹当初拍着胸脯跟人家保证的话,这下全成了空话,你叫我以后咋见人?”
马老太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给自己辩解,可王婆子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添了一句:“金妹到底是你儿媳妇,往后要是知道是我牵的线,能不恨死我?”
马老太喂米糊的手顿了顿,勺子里的糊糊滴了两滴在小超的脸颊上,她也没顾上擦:“王家嫂子,你先别急,这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胡乱抹了一把小超的脸颊,才接着说:“是我一开始没跟你说清楚,是我的错。”
王婆子继续不依不饶:“不让别人知道?现在整个公社广播都播了,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马老太赔着小心,把小超搂得紧了些:“他婶儿,这事儿也不是不能解决。只要咱俩都不说,等我倒出空来,我去一趟那家里,偷偷给他们捎个信,让他们这阵子把孩子藏好,等过段时间,他们就死心了,就不会找了!”
王婆子哼了一声:“你管得住你儿子儿媳不找?”
“他们总不能一直找下去,日子总还得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有些虚。但现在不得不这样宽慰王婆子。
“就算我求你了,这事儿咱俩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马老太嘱咐道:“有亮也是你看着长大的,难道你忍心看着他日子艰难?这事儿你帮我瞒着,我记着你的情。”
王婆子脸色缓和了一些:“行,我不说。但这事儿,你可得处理明白,别让我妹子被人戳脊梁骨。”
她这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二丫儿的喊声:"奶,我回来了!"
马老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朝王婆子使了个眼色。王婆子会意,端起旁边桌上的水碗,装作只是来串门喝水的样子。
二丫儿背着书包跑进院子,脸上带着一路小跑的红晕,一进门就急急地开口:“奶,我今儿路过供销社,广播里念三丫儿的名字,我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雀跃:“我一路跑着去找我娘,把这事儿跟我娘说了,我娘说…不知道广播能不能再多播几天!”
马老太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