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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灯伤

    回铺子,齐师傅接过渡魂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放桌上。都别碰。"

    老头儿进屋,拿出一副老花镜、一把镊子、一碗清水。他把灯举到窗前,对着太阳,一格一格地看灯骨。

    看了足足一炷香。

    "果然。"他说,"灯骨里多了东西。"

    炜杰凑过去。竹篾的接缝处,卡着一根丝。极细,比头发还细,不是白的,是淡金色的,在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南洋的东西。"齐师傅的声音沉下来,"降头丝。拿人的头发,混着金箔丝,用咒养七七四十九天,养成了就是这个颜色。下在器物上,有三个用处。"

    "哪三个?"

    "一是听。这东西贴着灯骨,灯听见什么,它传回去什么。二是看。三是——"齐师傅用镊子尖碰了碰那根丝,"要命的关头,它能让这盏灯炸。"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问渠那一袋烟工夫,干的就是这个。"炜杰缓缓地说,"他没碰灯。他是对着灯吹了一口气。"

    "他也不用碰。"齐师傅说,"降头丝认咒不认手。这人道行深。"

    "能拆吗?"

    "能。"齐师傅放下镊子,"但拆有三种拆法。上中下。"

    "说。"

    "下策,连灯骨一起拆了重扎。简单,可这盏灯点过一次,灯芯认了人,重扎等于废了它。渡魂灯就这一盏,废不起。"

    "中策呢?"

    "中策,用水泡。降头丝怕无根水,端午的雨水泡三天三夜,丝就松了,能抽出来。可现在是七月,端午早过了。"

    "上策。"

    齐师傅没说话,转头,看向后院。

    后院里,小满正在扎灯骨,哼着歌。

    "上策在丫头身上。"老头儿说,"清明眼。"

    ……

    里屋,门关上。

    "清明眼怎么看这个?"炜杰问。

    "降头丝是活的。"齐师傅说,"活丝有脉,脉藏在灯骨里,凡眼看不见。要拆它,得先有人看见它的脉,看见脉往哪儿走,在哪儿打结,结连着咒主的哪根手指。看见了脉,才能下剪子——剪脉不剪丝。剪丝,咒主立刻知道,灯就炸了;剪脉,神不知鬼不觉,丝成了死丝,留在灯里也无妨。"

    "小满的清明眼,看得见?"

    "清明眼隔辈遗传,天生看阴阳缝隙的东西。她的眼睛,比你那只通灵眼干净——你的眼是借债借来的,她的眼是娘胎里带的。看这种细丝,她的眼比你的好使。"

    炜杰沉默了。

    "有代价。"齐师傅盯着他,"清明眼看活丝,要看进咒里去。看进去了,咒主就能顺着目光'摸'回来一摸——摸不着人,但摸得着这双眼睛。看完之后,丫头的眼睛,要疼三天。三天里,见光就流泪。"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没事。但——"齐师傅顿了顿,"这一看,她的清明眼就算开了荤了。开了荤的眼睛,以后就关不上了。她能看见的东西,会一天比一天多。多到什么程度,看她的造化,也看她的命。"

    "这算代价还是算……"

    "算开门。"齐师傅说,"这扇门,她娘她姥姥都开过。迟早的事。今天不开,明天也得开。"

    "等等。"炜杰拦住他,"我得先问清楚。清明眼开荤,具体是开什么?"

    "开的是'缝'。"齐师傅说,"人活一辈子,眼睛只看阳间这一面。清明眼开了荤,阴阳中间那条缝,就对她敞着了。她以后走夜路,能看见路边的;进庙,能看见梁上的;给人扎灯,能看见灯接不接得住那个人的念。"

    "这是本事啊。"

    "是本事,也是担子。"齐师傅看着他,"看见,就不能装没看见。丫头今年才多大?这扇门一开,她这辈子就得学着跟这些东西相处。她娘开过,她姥姥也开过——她姥姥开完,一辈子不敢走夜路。"

    "那她娘呢?"

    齐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她娘开了眼之后,第三年,查出了永生国际的两本账。"老头儿缓缓地说,"我一直疑心,她那两本账,不全是打算盘打出来的。有些账,是眼睛看见的。"

    炜杰的后背慢慢绷紧。

    林世月能发现两本账,可能和她的眼睛有关。那白问渠知不知道小满这双眼睛?

    "所以今天的灯,非拆不可。"他说,"不光为了灯。白问渠已经盯上这铺子了,让他摸不到清明眼的底,比什么都重要。"

    ……

    后院,太阳底下。

    炜杰把事情跟小满说了。说完,补了一句:"这事你说了算。疼三天是小事,开荤是大事。你自己定。"

    小满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师父,我问你。"她说,"这盏灯要是废了,开庭怎么办?"

    "做不了记号,钓不了账主,堂开不了。"

    "我舅呢?"

    "死账划不掉。"

    "我娘呢?"

    "挂着的两枚功德钱,结不了。"

    小满抬起头。

    "那还问什么。"她说,"开吧。"

    她顿了顿,又问:"师父,我娘开眼的时候,也有人给她糊窗户吗?"

    炜杰想起桂花树,想起秦婆婆。

    "有。"他说,"你姥姥给她糊的。"

    "那我比她强。"小满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我有两个师父给我糊。"

    ……

    当天夜里,铺子里清了场。

    齐师傅先做了一件事:把铺子里所有镜子都扣了过去,又让小满把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来,压在柳云章牌位底下。

    "看咒的时候,身上不能带亮的东西。"他说,"降头丝认亮。你照它,它就顺着你身上最亮的东西,摸进来。"

    案子擦净,渡魂灯供在案子正中。小满坐在案子前,齐师傅守在她左边,炜杰守在右边。李志成在门外,门上挂了"歇业"的牌子。

    "看的时候,记住三条。"齐师傅说,"一,只看脉,别顺着脉往深处看——深处是咒主。二,不管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三,我拍你肩膀,立刻闭眼。"

    小满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看向灯骨。

    起初什么都没有。竹篾就是竹篾,接缝就是接缝。

    然后,渐渐地,那根淡金色的丝在她眼里亮了起来。亮的不是丝,是丝周围的一圈——一圈极细的、蚯蚓一样蠕动的光,顺着灯骨往下爬,爬进灯座,在灯座底下,打了一个结。

    结有七个头。

    "看见了……"小满的声音发飘,"灯座底下,一个结,七个头……"

    "别出声!"齐师傅低喝。

    小满咬住嘴唇。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映着那圈蠕动的光。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圈光里,有一个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朝她的方向。

    齐师傅一掌拍在她肩上:"闭眼!"

    小满猛地闭上眼,整个人往后倒,炜杰一把扶住。丫头在他怀里抖得像风里的纸,两只手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里渗出泪来。

    齐师傅手脚麻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一粒塞进小满嘴里,一粒自己含了。

    "含着,别咽。"他含糊地说,"柳溪的土方子,薄荷冰片压的,定神。"

    药丸苦得小满整张脸皱起来,但人慢慢不抖了。

    "它看我了……"她哭着说,"师父,它看我了……"

    "看见结了吗?"齐师傅问,声音很稳。

    "看见了。七个头。六个朝下,一个……一个朝上。"

    "朝上的那个,就是连着咒主手指的。"齐师傅点头,"够了。剪六个朝下的,留朝上的。"

    "为什么不全剪?"炜杰问。

    "全剪了,他立刻知道丝死了。"齐师傅冷笑,"留一根朝上的,他还能听,还能看——但他听见看见的,就是咱们想让他听见的了。"

    炜杰明白了。

    白问渠在灯里下了一只耳朵。现在,这只耳朵归他们用了。

    "什么时候下剪子?"

    "明天夜里。"齐师傅收起剪子,"丫头先睡。这三天,她的眼睛见不得光——里屋待着,窗糊上。"

    小满被扶进里屋。糊窗户的时候,她忽然抓住炜杰的袖子。

    "师父。"她的声音还在抖,"那个头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它后头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手。"小满说,"在打算盘。"

    屋里静了很久。

    "白问渠不打算盘。"齐师傅先开口,"南洋人玩的是咒,不是账。打算盘的手……"

    他没说下去,但炜杰懂了。

    降头丝的深处,连着的不是白问渠的手指。白问渠只是递丝的人。丝真正的根,在那个初一十五收香的地方。

    祠堂。

    账主已经伸了一只手出来,搭在这盏灯上。

    "好。"炜杰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它想看,就让它看。明天夜里下剪子,留一根朝上的——从明天起,这盏灯说什么话,咱们说了算。"

    它想看,就让它看个够。

    看到七月十五,把它自己看上堂。

    (第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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