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们很快走光了。
会议室里剩下一片狼藉。半空的咖啡杯,拆开没吃的三明治,还有那三份签好的协议——伊莎贝拉已经把它们收进了公文包,锁上了。
伊莎贝拉以为陆泽会跟着一起下楼。毕竟他们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将近十几个小时没合过眼。
但陆泽没有动。他绕过那张狼藉的长桌,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电脑。
“你不回去?”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看向他。
“有个事情。保尔森不是让我发个声明吗。”
陆泽头也没抬,“我得把它弄出来。”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现在?”
她看了眼表,“他要的声明,不就是确认远星参与了注资、看好市场吗?两句话的事。你让公关团队上午起草一份,中午发出去就行了。”
陆泽没接话,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于是伊莎贝拉走过去,绕到他身后看屏幕上的内容。
然后她停住了。
那不是一份两句话的声明。那又是一封信。屏幕上密密麻麻已经是好几段成型的文字,措辞、分段、节奏,完全不是一个熬了大夜的人临时敲出来的东西。它太完整了,显然是经过精心的修辞。
开头那句她一眼扫过去——“两个月前,我在一封公开信里写过一句话”——后面接的东西,起承转合都在。
陆泽此刻在做的,不是从头开始写,只是进行剩下的修修补补。他在往一个已经搭好的框架里,填最后几块。
“这个……”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了一点变化,说不上来是吃惊还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陆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了想。
“框架是上上周搭的吧。”他说,“大概雷曼倒之前。”
伊莎贝拉没说话。
那时候雷曼还没死,AIG还没被国有化,花旗还没暴雷,TARP还没被否决。那个时候,市场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星期会变成什么样子。而陆泽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写一封“危机过去之后”要发的信了。
他不光算准了要发生什么。他连“发生完之后自己要说什么”,都提前写好了。
“你在做空的时候,”伊莎贝拉慢慢地说,“就已经在准备这封信了。”
“嗯。其实在上一封信之后我就开始琢磨了。”
“为什么?”她问,“我猜一猜,因为你想要焊死白衣骑士这个身份。它非常有用,对吧?”
陆泽从屏幕上抬起头,靠回椅背,揉了揉眼睛。他确实有点累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记得索罗斯吗。”他问。
“乔治·索罗斯?”
伊莎贝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当然。”
“他做了什么?”陆泽问她,“别想那些交易。就想想,你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关于索罗斯的印象,是什么。”
伊莎贝拉想了一下。
“1992年狙击英镑。”她说,“打垮英格兰银行的人。”
“对。”陆泽说,“再想想他别的。他捐了几十亿做慈善,办了开放社会基金会,写了一堆讲反身性的哲学书,在几十个国家搞政治活动。这些你知道吗?”
“知道。”
“但你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还是‘狙击英镑的金融大鳄’。”陆泽问,“对不对?”
伊莎贝拉没说话,因为确实是这样。
“他后半辈子做了那么多别的事,”
陆泽说,“都没能把那个印象洗掉。全世界记住他的,就是1992年那一下。那个形象焊死了。他再做什么,大家都是透过那个形象去看的——‘哦,那个搞垮了英格兰银行的人又出来了’。或者更干脆点,那个魔头。然后可能再附加一堆阴谋论。”
他转回屏幕,看着那封没写完的信。
“公众没有耐心去了解一个完整的人。大部分人在这一点上脑容量比较小,所以他们只需要一个词。”陆泽说,“先知,或者秃鹫。英雄,或者大鳄。他们会挑一个,贴上去,然后一辈子都用那个词来理解你。”
“区别只在于,”
他顿了顿,“这个词,是别人替你挑的,还是你自己替自己挑的。”
伊莎贝拉忽然懂了他两封信的意思。
七月那封公开信,预言了危机。那是在铺垫——告诉所有人,LanCe Walker不是一个投机客,是一个看得比谁都远的人。
而现在这封。
“第一封信是铺垫。”伊莎贝拉轻声说,“这一封,是……”
“是定格。”陆泽笑了笑。
他没有再解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过了几秒,伊莎贝拉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过去这几个月,全世界都以为陆泽在做的是一件事:从危机里赚钱。而实际上他一直在做两件事。一件是赚那几百亿。另一件,是给自己浇一座像。前一件事是后一件事的燃料。
“钱会花掉。”
陆泽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会贬值,会被通胀吃掉,会被人抢走,会被政府盯上。钱是这世界上最不牢靠的东西。"
他把光标移到信的末尾,继续往下敲。
“但如果你能决定,二十年后,人们在教科书里、在饭桌上提到你名字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气.....”他说,“那才是唯一一样,不会贬值的东西。”
伊莎贝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想看这封信写完,因为她意识到这又是一个,见证历史的时刻。未来无数人一定会读到这封信,而她是第一个看着这封信写完的。
陆泽敲了一会儿,敲到中间一段,停下了。
伊莎贝拉凑过去看。那一段,写的是伯南克和保尔森。
“……在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距离全面崩溃只有几个小时的那些夜晚,这两个人没有离开他们的岗位。”
她故意念了出来,然后转头看陆泽,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大概不久前,”
她说,“部长先生还认为你是一个金融恐怖分子,一直想让SEC把你抓起来。然后你又把保尔森的银行们榨得快要脱一层皮。现在你在信里,写成一个坚守岗位的英雄?他后面不会还给你打了电话,把投行卖了来换取你的公关吧?”
“我写的是实话。”陆泽说。
“实话?”
“抛开立场。”陆泽转过来看她,神情是认真的。
“别管他是不是华尔街出来的,别管他救的是不是他那些老朋友。就论这几个月——他把两房国有化了,他掏了八百五十亿救AIG,他为了那个法案,在罗斯福厅里当着一屋子政客的面下跪。他背叛了他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做得对不对,大家会吵的不可开交,历史会有争论。”陆泽说,“但他没跑。伯南克也没跑。这两个人在一个几乎赢不了的局面里,赌上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救火。这一点是真的。我只是把这个真的东西,写出来了。”
伊莎贝拉看着他。她信他说的。因为这确实不是完全的奉承。奉承呢会写得更满、更肉麻。而这段话是克制的、就事论事的,像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一件他亲眼看到的事。
“而且,”
陆泽把语气放松了一点,重新转回屏幕,“保尔森昨天态度那么好。他顶着国会和民众的压力,没去撕那份合约。他帮着协调了债转股。他甚至……放下身段问我要意见。”
他敲下最后几个字。
“既然都是实话,顺手送个人情,有什么不好。”
伊莎贝拉盯着屏幕上那段话看了很久。
这封信花不了多少力气,对陆泽来说,写几句他本来就认为是事实的话,是顺手的事。
但是呢,明天早上,保尔森会在什么样的处境里读到这封信。TARP被自己人否决,标普跌破一千点,被全国骂成“华尔街的内鬼”,向佩洛西下跪也没换来法案通过。他大概做好了迎接又一个地狱般早晨的准备。
然后,他会读到这封信。会读到那个刚刚战胜了整个华尔街、被所有人当成孤胆英雄的年轻人,公开站出来,说“这两个人没有离开他们的岗位,这种勇气值得被承认”。
对陆泽来说,这是动动手指。
对那个千夫所指的财政部长来说,这是有人在他被钉上耻辱柱的那一刻,替他松了绳子。
“陆,”伊莎贝拉终于开口,“对你来说,写这几句话是顺手。”
“但你这个顺手的人情……”她看着他,“送出去,可太重了。”
陆泽没否认。他把整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标点,然后把光标移到了角落那个“发布”按钮上。
他看了眼表,凌晨五点差一点。纽约还没醒,东京和悉尼的市场快要开了。
他没有点。
“不急。”他把电脑合上一半,“等华尔街醒了再发。信要在最恐慌的时候登场,才漂亮嘛。”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喽,”他说,“回去睡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