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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无法估值

    凌晨一点十七分,医院长廊尽头,瓷白地砖倒映着惨白的顶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辖区民警跟在值班护士身侧,快步走向观察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他们清晰地望见长椅上静坐的男人——曜溯。

    他身上的黑色军装早已被夜雨打湿大半,夜风吹得半干后,冷硬的衣料线条平白增添了几分垂坠感,更是衬得肩宽背阔。

    哪怕此刻的他无证件、无手机、无住址、无任何紧急联系人,彻底进入这个低级文明的人类世界,那份常年身居至高席位的凛冽压迫感,依旧深入骨血,未曾消散半分,叫人不敢轻视。

    辖区的民警在他面前站定,开始例行问询,语气严肃:“曜溯是吧?”

    曜溯听见询问声才缓缓抬眸,墨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不见丝毫局促:“是。”

    “身份证件为什么无法提供?身上的制服隶属于哪个单位?昨夜深夜,你为何会出现在城郊小区?”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抛下带着公职人员的审慎。

    曜溯并未被这几个压迫性极强的态度影响到,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始终平静无澜。

    他的脑力足以精准推演一颗恒星从诞生、燃尽到坍缩的完整轨迹,能在星际交战前夕预判敌方数万种进攻路线、布防策略,执掌整片星海的战局生死。

    可他唯独无法向眼前的普通人类解释,自己为何没有这凡世人间的一张身份证明。

    虚空之中,只有他可见的淡蓝色倒计时,正无声无息持续递减。

    【71:41:26】

    断断续续的机械电流声,从沉寂的通讯频道另一端微弱传来,是副官的实时汇报:“元帅……请立即撤离。人类身份系统全域关联,以您目前保留的最低权限,无法在不触发世界壁垒排斥的前提下完成大规模数据植入,强行操作会引发文明反噬。”

    曜溯薄唇紧抿,并未对自己副官的担忧作任何回应。

    民警翻看了下空白的登记页面,继续追问:“昨夜发现并送你就医的沈女士,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曜溯的动作终于有了极细微的停顿。

    不过一瞬静默后,他嗓音冷冽清晰,还是否认道:“没有关系。”

    时至今日,他们,确实毫无关联。

    只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快得无从捕捉。

    民警提笔正要继续记录,长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淡淡打断了僵持的氛围:“我认识他。”

    曜溯若有所感抬眼。

    白怜生缓步迈过空旷的长廊,朝曜溯几人走来。他换下了白日通勤的衬衣,一身柔软浅色薄衫,眉眼清隽温润,周身褪去了所有隐晦锋芒,干净得毫无攻击性。

    在灯火通明的医院深夜长廊里,他看起来和所有匆忙赶来处理亲友意外的普通人别无二致,温柔又无害。

    民警闻声转头:“你是?”

    “白怜生。”

    他从容掏出身份证件递上前配合核验,一举一动分寸得体,无可挑剔:“我们从前认识。他长期生活在境外,昨晚与我失去联系。具体身份材料目前无法提供,我可以暂时作为他的联系人,并陪同他接受后续核查。”

    曜溯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除了白怜生无人注意到他的眸色骤然沉敛,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明明他的解释仍有许多漏洞,可当他说出“我是他的联系人”时,在场所有人竟都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民警快速核验完白怜生的身份信息,又简单问询了几句两人过往交集,全程顺畅无阻。

    十多分钟后,民警做好登记,留下后续限期补充身份材料的通知,叮嘱曜溯近期不得离开本市,随即转身离去。

    医院长廊终于再次归于冷清。

    曜溯直视面前的男人,嗓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不需要你替我作证。”

    白怜生从容收起身份证件,神情平和无波:“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

    他并不畏惧对方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直接迎上,没有退让:“你可以强硬拒绝、拒不配合,然后让警方重新召回她,反复问询她深夜救助陌生男子的细节,盘问她为何会救下一个身份不明、来历未知、存在潜在危险的陌生人。”

    曜溯薄唇紧抿,第一次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他不惧盘问、不惧核查、不惧这个世界所有规则束缚。可他唯独不能,也不愿让沈衔枝被自己牵连,深陷麻烦与猜忌。

    白怜生看着他,眼底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火种底下深藏的冰川:“我帮的不是你。”

    他没有直说,但曜溯心知肚明他帮的是谁。

    白怜生收回视线,转身朝着医院出口走去,语气重归温润平和:“走吧。”

    曜溯伫立原地,没有挪步的意思。

    白怜生脚步一顿,并未回头,直白道:“你现在没有合法身份,没有这个世界流通的货币,没有通讯工具,没有可以入住酒店的有效证件。”

    “难道还打算回她家楼下,再表演一次体力透支晕倒,让她二次为你奔波受累?”

    曜溯看向他,墨蓝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浸染寒意。白怜生仿若未见,径直走向电梯。

    数秒的沉默后,曜溯终究迈开长腿,紧随其后。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深夜医院的清冷灯火。光滑锃亮的金属电梯内壁,清晰映出气质截然相反的两个男人。

    一人锋利凛冽,如万年不熄、从未收鞘的兵刃,自带杀伐气场。

    一人温润无害,如水入凡尘、润物无声,轻易融入世间百态。

    电梯平稳下行,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氛围沉寂得压抑。

    白怜生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的来电铃声打破这片诡异的气氛,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是谁时,唇角的弧度更是柔软了几分:“喂,到家了吗?”

    狭窄的电梯空间让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明显,曜溯就算不想注意还是被电话那头的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

    “嗯,我刚到家,和你说一声,怕你担心。”那头的沈衔枝应该是刚到家,隐隐能听到换鞋的动静。

    曜溯终于转头,面色沉沉地看向专心打电话的白怜生。

    无意中四目相对,白怜生唇角勾起的弧度竟透出些许挑衅:“时间不早了,沈姐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公司见。”他注意到自己说完明天公司见时曜溯同时攥紧的拳头。

    就算如此,他还是没有适可而止,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道别:“晚安。”

    手机那头的沈衔枝显然愣了一瞬,还是礼貌回道:“晚安。”

    曜溯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听完了两人的“依依不舍”,脸色已经阴沉到可以滴出水。

    电梯抵达一楼,门刚缓缓敞开,曜溯便冷着脸,率先抬步走出电梯,融入凌晨微凉的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闹钟第三次执拗响起时,沈衔枝才顶着一脸的倦容,艰难从床上坐起。

    昨夜席卷全球的诡异暴雨早已停歇,阴霾散尽,窗外虽然裂缝依旧,但天色碧蓝澄澈,阳光透亮温柔,仿佛那场惊动全网、裹挟异象的极端天气,只是所有人共同的一场幻觉。

    唯有小区路面深浅不一的潮湿积水、绿化带未干的枝叶,默默印证着昨夜所发生的一切。

    沈衔枝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无奈轻揉鼻梁,快速洗漱换衣,拎起通勤包准时出门。

    成年人的生活,从来不会因为天地异动而停下脚步。

    早高峰的公交车厢里,所有人的讨论话题高度统一,尽数围绕昨夜的异常天象。

    “不止我们这边,南半球所有国家昨晚同步下了暴雨,完全不符合气象规律。”

    “有人爆料看到云层裂缝里有不明光影,该不会是未知飞行器吧?”

    “我家里已经囤了十几箱矿泉水和速食,最近天气太反常,越来越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了。”

    嘈杂的议论声环绕耳畔,恐慌、猎奇、焦虑混杂在一起。沈衔枝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昨夜那双墨蓝色的眼眸。

    曜溯。

    这个名字特别,这个人,更是处处透着诡异。

    无身份、无居所、无通讯设备,一身来源不明的冷硬军装。最让她觉得惊疑的,是他苏醒睁眼的第一句话——“是你”。

    沈衔枝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满是困惑。按理来说,对方的长相如此出众,若是她曾经见过必然不会忘记才对。可她又确确实实没有见过对方。

    思绪找不到出口,她只能感慨最近她遇到的怪事怪人,实在太多了。先是白怜生,再是曜溯。

    手机忽然传来了连续的震动,轻易打断了她的思绪。

    公司部门工作群里,主管接连弹出三条紧急消息。

    【所有人九点二十前务必抵达会议室集合。】

    【今日顶级投资方莅临,开展重点项目尽调,项目组全员禁止迟到、请假。】

    【沈衔枝,最终版汇报材料再次核对确认,不得出错。】

    看到专属@消息,沈衔枝瞬间抛开脑中所有杂乱思绪,彻底回归工作状态。

    她用手机远程登录办公系统,点开负责的项目文件,眉心却轻轻蹙起,生出几分疑惑。

    这个支线项目,已经搁置将近两个月。前期投入成本不低,但用户转化数据持续低迷,远远达不到预期标准。上周部门内部例会上,上层刚刚敲定压缩项目预算,观望后续走势的决策。

    按理说,这个毫无前景、濒临缩减的项目,绝无可能吸引顶级资本主动入局尽调。

    纵然心底疑窦丛生,却没有多余时间深究。沈衔枝快速核对基础文件,尽力做好万全准备。

    八点五十八分,沈衔枝准时踏入公司办公区。

    往日略显松弛、各司其职的办公氛围彻底消失,全然进入了全员备战的紧张状态中,人人都在加急整理资料、核对报表。主管办公室房门紧闭,期间公司高层轮番进出,每个人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白怜生早已端坐在工位上,一如往日的低调沉稳。看见沈衔枝进门,他自然抬手,将一杯温热的咖啡放到她的桌上,更加自然地搭话:“昨晚没休息好?看你状态不太对。”

    沈衔枝放下通勤包,目光落在桌面的咖啡上。无糖、少奶,温度刚好适口,完全是她的口味。

    她抬眸看向白怜生,像是只是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口味?”

    白怜生神色坦荡自然,没有半分破绽:“上次部门统一订下午茶,看你选过一次,记下了。”

    沈衔枝稍加回忆,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情况,便没有再多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醇的口感稍稍缓解了她的疲惫。

    就在此时,主管办公室的门骤然推开,主管那张胖脸上表情复杂,好像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所有项目组成员,立刻进会议室开会!”

    ——

    九点二十五分,会议室内全员落座,座无虚席。

    投影屏幕缓缓亮起,最新的项目评估数据铺满整面光屏。

    沈衔枝看清榜首的几行核心数据,眉心骤然狠狠一跳,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市场潜力评级:S(顶级最优)】

    【预计三年收益增长率:470%】

    【综合投资价值:最高优先级】

    荒谬,离谱,完全失真。

    她亲手跟进的项目,真实用户转化率连既定目标的一半都未曾达标,隐患诸多、短板明显,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暴涨出数倍收益、跃升为顶级优质项目?

    主管站在台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声音激昂地介绍:“经过连夜重新测算评估,我们项目的潜在市场价值,远超前期保守预判!目前五家头部资本同步抛出橄榄枝,最大投资方首轮意向出资三亿!”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压抑吸气声,所有人眼底都泛起狂喜与期待,已经有人忍不住交换眼色,暗自盘算项目落地后的奖金与晋升机会。

    人人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红利狂喜中,唯有沈衔枝死死盯着屏幕上虚假浮夸的数据,心绪冰冷清醒。

    这不是她提交的最终版本。

    昨夜她加班定稿的报告,务实保守、利弊分明,清晰罗列所有风险与短板,绝无半点虚高预估。屏幕上这份数据,被人刻意篡改、美化、拔高,抹去所有风险,夸大所有收益,硬生生将一个平庸项目,包装成了潜力无限的优质标的。

    就在全场氛围高涨、人人雀跃之时,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喧闹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眸望去。

    公司总经理率先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忱,主动上前迎接:“顾先生。”

    男人缓步走入会场,身后跟着数名随行高管与助理。

    被称为“顾先生”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线条冷挺的深色正装,无多余纹饰、无张扬配饰,虽然五官出众但脸部线条凌厉,让人第一眼看去注意的不是出色的长相,而是进攻性极强的气质。当他步入会议室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氛围好像突然重塑,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所有喧嚣、浮躁尽数褪去。

    男人与高层简单颔首致意,极其自然地在主位落座。助理将项目卷宗整齐摆放在他面前桌面。他垂眸翻阅文件,神色冷淡专注,周身气场克制又威严。

    总经理正式给在场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晦川资本的最高决策人,顾止戈先生。”

    会议正式推进,主管按照屏幕上的虚假美化数据,激昂汇报项目前景与收益预期。男人翻页的动作平稳匀速,不见丝毫波澜,直至主管高声报出项目核心执行人姓名。

    “本项目所有核心模型、风险评估、落地统筹,均由沈衔枝全权负责。”

    话音刚落。

    顾先生翻阅纸页的指尖,骤然凝滞停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场人群,精准落向会议桌中后段的女孩。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周围的一切仿佛被短暂剥离。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量化的、精准的、可控的。总经理代表资源整合价值,主管代表短期执行价值,浮夸的项目代表泡沫溢价价值。会议室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份资源,皆有标价。

    唯独沈衔枝身上,一片纯粹的空白。

    视野深处,只有他可见的系统记录悄然浮现。

    【检测到已归零目标。】

    【当前价值:无法识别。】

    【系统判断冲突。】

    昨夜,沉寂已久的价值系统突然将一个毫无投资潜力的普通项目,提升至最高审查级别。

    他亲自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找出那个令整个估值体系失效的异常变量。

    而现在,他找到原因了。

    沈衔枝被他如此长时间地注视,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压迫感,只当是投资人的审慎打量,礼貌颔首后便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屏幕,举止客气,态度得体。

    没有痛苦,没有执念,没有半分往日的情分。

    顾止戈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根据最新预测,只要首轮投资顺利落地,项目用户将在三个月内突破千万——”

    主管激昂的汇报还在继续,一道清亮冷静的女声骤然打断了整场热烈的氛围。

    “等一下。”

    所有人循声看去,看到是谁时神情忍不住有些错愕。

    无数道视线同时压过来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声音却越发坚定:“这不是我提交的项目数据。”

    会议室瞬间死一般地安静。

    主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微变,连忙打圆场压低声音提醒:“沈衔枝,有什么问题会后再说,别耽误正事。”

    “数据差异太大,不适合会后处理。”沈衔枝没有顺势妥协退让,而是条理清晰地逐项指正,“我昨天提交的版本中,用户增长预期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市场评级为C,暂不建议扩大投入。屏幕上百分之四百七十的增长率,和原始数据完全不符。”

    几名高层脸色同步沉了下来,场面愈发紧绷。

    主管立刻强硬辩解:“这是各部门综合研判后的优化结果,你只负责执行层,不了解整体战略布局。”

    “可以优化调整。”沈衔枝坦然对视,不卑不亢,依旧坚定,“但报告最终的项目负责人签名是我的名字。这份失真数据一旦提交投资方,就代表我认可它的真实性,后续所有风险与追责,都会落到我身上。”

    主管彻底动怒,语气严厉低声警告:“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你一句话,可能让公司三亿投资直接落空!”

    “我知道。”

    沈衔枝的回答干脆又现实,既没有拔高姿态,也没有空谈大义:“可我不能为一份不是我完成的数据背书。隐瞒风险换来的投资,看似是公司获利,最后兜底背锅的,是我这个一线执行人。”

    主管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却碍于投资人在场,不敢再公开发作。

    同事们或低头沉默,或暗自担忧,大多觉得她太过固执,亲手断送公司的大好机遇,更是在葬送自己的职场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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