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木盯着效果图看了许久。
他现在住的宿舍只有十几平方米,洗澡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
冬天热水不稳定,半夜值班回来还得等别人洗完。
若新宿舍真能按图建成,他在清溪镇长期留下的最后一个现实顾虑也没了。
“赵院长,带家属能申请吗。”
一名检验科医生忍不住问道。
“家庭房就是给家属准备的。”
“孩子上学呢。”
“镇里已经协调,符合条件的员工子女可以就近入学。”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许多原本只想在清溪镇干两三年的年轻人,第一次认真想到在这里安家。
林长生从会议开始便坐在第一排,没有上台。
等所有方案公布完,赵广平才请他讲几句。
林长生拿着保温杯走上台,看了一眼台下众人。
“钱多了,不代表规矩少了。”
会场迅速安静。
“工资是你们干活该拿的,不是谁赏的。”
“饭是让你们吃饱再看病,宿舍是让你们睡好再上班。”
“拿了钱,吃了饭,住了新房,病历该写几页还得写几页。”
后排有人笑了起来,气氛随之轻松不少。
“谁要觉得待遇好了就能混日子,离职单随时可以领。”
笑声稍微低了一些。
“谁要肯把病人放在心上,医院不会亏待他。”
林长生没有讲更多,提着保温杯回到座位。
会议结束以后,完整薪资方案发到了每个人的内部账户。
人事科要求所有员工逐项核对,发现计算错误必须及时提出。
当天晚上,许嘉木拿到了模拟工资条。
扣除社保等项目以后,他预计到手仍超过一万七千。
他对着那张电子工资条看了半天,第一反应便是发给母亲。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反复确认清溪镇是不是遇到了诈骗单位。
“医院给你这么多钱,不会让你做犯法的事吧。”
“妈,我们是正规医院。”
“镇上的医院给得比省城还高。”
“现在病人多,工作也不少。”
“你别光顾着挣钱,病历一定要写清楚。”
许嘉木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母亲不懂医疗,却知道他刚入职时因为漏问合并用药被批评过。
“我知道。”
电话挂断以后,许嘉木随手把工资条截了图。
毕业生群里正有人讨论省城三甲年底绩效缩水的事情。
程宇轩没有参与,倒是几个同学在抱怨规培工资不够租房。
许嘉木本想保持沉默,看到有人再次说清溪镇只能靠情怀留人,便发了一张隐去个人信息的工资条。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消息瞬间刷了起来。
“这是一年奖金吧。”
“一个月。”
许嘉木只回了三个字。
“你不是试用期刚结束吗。”
“昨天转正。”
“到手一万七千多。”
“差不多。”
“清溪镇疯了吗。”
“你们院长是不是把三个月工资一起发了。”
“下个月正式执行,这张是模拟核算。”
有人将图片放大,仔细看了工资结构。
基础工资、岗位绩效、风险补贴与随访补助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最让众人意外的是,里面没有任何需要完成药品销售才能拿到的提成。
“住宿多少钱。”
“新宿舍建好以后不收租金,只交水电。”
“吃饭呢。”
“三餐免费,夜班有宵夜。”
群里的消息停了一瞬,随后比刚才更加混乱。
有人发出省城单间每月三千多的租房截图。
有人计算免掉房租与餐费以后,许嘉木实际能存下多少钱。
也有人怀疑医院只是为了制造新闻,故意先开高薪吸引人。
“核心医生拿多少。”
“一万八还是两万。”
许嘉木没有卖关子,直接把已公开的薪级表发进群里。
“两万四千八。”
“还不算夜班与专项补贴。”
一连串问号出现在屏幕上。
省城三甲不少年轻主治的稳定收入,也未必能够达到这个数字。
清溪镇不仅追平,甚至在部分岗位上直接超过。
先前认为留在乡镇等于没有前途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有人私下询问医院还招不招人。
有人开始打听宿舍什么时候建好。
还有人翻出清溪镇近一年的病例量,发现许嘉木并不是拿高薪混日子。
他转正前完成的初诊、复诊与病例复盘数量,已经超过许多三甲新人。
陆晨曦也在群里,却始终没有发言。
她刚结束急诊试轮转,正在重新整理一名胸痛患者的时间记录。
工资上涨当然让她高兴,但明天七点半仍要准时交班。
薪级表不会替她判断患者是否存在主动脉夹层风险。
程宇轩直到很晚才看见群消息。
他点开许嘉木的工资条,停留了很长时间。
仁心医院的平台、名气与科研资源仍远胜清溪镇。
可他如今只是勉强通过规培考核,每月收入连许嘉木的一半都不到。
更让他难受的是,许嘉木并非靠关系拿到这份待遇。
那个曾经连高坠伤风险都认不全的人,如今已经能在综合门诊独立分诊多种急症。
他打了几行字,最终又全部删除。
群里还有另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陶然早在试用期内便主动辞职。
她离开清溪镇后去了市里一家民营医院,工资比原来高出两千,却需要承担大量推销体检套餐的任务。
入职时承诺的单人宿舍,后来变成四人合住。
门诊量不多,真正能独立接触患者的机会更少。
她曾经认为清溪镇条件差,留下只会耽误自己。
如今看着许嘉木的工资条与宿舍效果图,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事情一件件浮了出来。
许嘉木留下后,已经完成独立初诊考核。
陆晨曦进入急诊轮转,能够接触真正的重症分流。
而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向没有必要检查的患者解释套餐优惠。
晚上十一点多,陶然仍坐在民营医院宿舍的上铺。
室友在下面打电话,狭小房间里混着泡面的味道。
她打开许嘉木的头像,反复输入了几次。
“清溪镇最近还招人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许嘉木没有立刻回复。
他刚完成最后一名患者的复访记录,又检查了第二天门诊安排。
快到十二点时,他才看见陶然的私信。
“你想回来。”
陶然沉默片刻,慢慢打出一行字。
“如果还有岗位,我可以重新参加考核。”
许嘉木看着这句话,没有替医院作任何承诺。
他想起陶然离开时,韩笑曾认真问过她是否考虑清楚。
医院没有扣她工资,也没有在档案里写任何难听的话。
那时陶然态度坚定,甚至觉得留下来的两个人过于短视。
许嘉木最终只回了一句。
“当时是你自己签的离职单。”
陶然看见消息以后,许久没有再回复。
宿舍里有人关了灯,手机屏幕照着她有些发白的脸。
她没有删掉聊天框,也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