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墓回来于凌也没闲着,先是紧锣密鼓地与李婶相商当日的计划,而后说得跑一趟湖州府。
李婶拗不过她,心疼又紧张,夜晚睡觉都不敢翻身,怕窄榻嘎吱,会吵着于凌。
翌日,于凌换上茶青色罗裙,李婶则是鸦青色褙子,二人梳了妇人的圆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打扮成小门小户的妇人,毫不显眼。
二人先去城门附近转了转。
东城门明显加派了兵丁,大声呵斥要出城的人——男子摘斗笠、女子下帷帽,看样子是专为看脸,可兵丁手里并无画像对比。
武康县不比隔壁德清是大县,平日里出入城门向来松懈。
如今守门兵丁借着幌子,除了脸,什么都要。
有钱的要银子,碰上没钱的就拿东西,哪怕只带一篮子不值钱的花生,也要抓一把才肯放行。出城的百姓个个面露不满,低声抱怨。
李婶凑近于凌:“狗官怕我们跑了。”
于凌点头:“他在找脸上有疤的,咱们去雇辆车。”
二人先去药铺,买了几捆艾叶、土藿香、水薄荷,两麻袋茯苓和当归,再有一只硕大的布袋里装满了薏苡仁。
而后去骡马店租了辆青篷小马车,又多雇了辆敞篷骡车,骡车上摆了几个箩筐,装了新鲜嫩藕、蚕豆豌豆和两篮白沙枇杷,都是当地新鲜时令的蔬果。
药材把窄仄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银子藏在药材堆里,于凌与李婶面对面贴着马车壁坐。
行至东城门前,李婶摸了几块碎银塞给车夫,叮嘱了几句。
车夫经常往来武康与湖州,与城门的守卫已是老相识,不待对方开口,先将一块碎银往兵丁手里一抹,笑得一脸褶子开了花。
“大哥,车上是两位夫人,要去探望自家生病的姨母。这不,带了一车本地的野药材去。”
边说边撩开车帘,一股甘苦又辛凉的药味登时冲鼻而来。
兵丁被熏得直皱眉,探头往里一看,的确满满都是药材。
再抬头看坐着的两位妇人,脸色暗沉,鬓角灰白,一见兵丁慌忙垂下眼,又不敢躲,只得微微别过脸,避免与陌生男子对视。
瞧着是上了年纪的妇人,脂粉都盖不住暗黄的肤色和嘴角的纹路。
兵丁仔细看了又看,二人脸上并无疤痕,只一脸苦相。
车夫见兵丁故作磨蹭,一伸手又抹了块碎银:“大哥,这后头还有一车新买的果蔬,这天热怕是放不住,您看——”
兵丁点点头,顺手拿走骡车上一篮白沙枇杷,而后冲车夫挥手:“快走吧。”
马车颠到湖州府已是午后,二人付了双倍车钱,让车夫先行回县城,而后分头寻了几个钱庄,每个钱庄存一笔,忙完后直奔东门外航船埠头。
湖州常年有夜航船,傍晚开船,次日天亮前能到武康。
大船舱里满是客商与探亲的妇人,于凌挨着李婶在角落的席铺上歇了一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便在余英溪渡口下了船。
今日是约定的交货日。
上午的日头还辣眼睛,晌午后的天,却陡然变了脸。
乌沉沉的天,黑云翻墨,一团团如灌满水般,潮乎乎、沉甸甸地坠在头顶,好像一抬头一伸手,那云便能拧出水来。
待到子夜前夕,风倒是小了些,只是越来越潮,扫过指缝,留下一抹黏腻。
山雨欲来前,总会有片刻的宁静。
于凌和李婶早早来了安平山废宕口,耐心等着鱼儿前来自投罗网。
冷清了一年多的废宕口已是杂草丛生,枉死石匠们的大片血滩早被风沙石砾掩埋,只留下暗渍不明的土斑。
宕口里立了几个小小的沙堆,每个堆前摆了一只破碗,似是用来插香祭拜的。
听闻刚出事时,石匠们的家人经常会来此祭拜,人人都说这里闹鬼是因枉死的人有冤不平,既然人间管不了,那便只能祈求上天神佛为他们做主。
后来各家领了抚恤银,渐渐没人再来祭拜。
崭新的碗,便被日复一日的风沙侵蚀,变得残破不堪,之后斑驳碎裂。
碗中的香灰也早已被风扬走,只剩碗底的沙土,就如那些枉死的石匠一样,渐渐被人遗忘,只能终日飘荡在山里。
只有风与沙,日与月,晴与雨,还记得他们存在过。
鼻尖嗅到的苔藓味越来越浓时,鱼儿来了。
一簇昏黄的亮光,一路晃晃悠悠,由远及近。
姬师爷提着竹骨油纸灯笼,垂头佝腰在前引路,后头跟着负手昂头、志得意满的魏鹏举。
于凌轻轻攥住掌心。
钓了这么久,今晚终于要收网了。
亮光停在距二人五步远。
姬师爷将灯笼挑高,环视一圈,而后压低声音:“老爷,只有她们二人。”
魏鹏举得意地露出尖牙。
果真如他所料,根本就没有第三人。
姬师爷走近两步,将灯笼挑近二人。
今夜她们并未蒙面,魏鹏举趁机细细打量。
老村姑的右脸上确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再看向于凌,魏鹏举不自觉倒吸一口气。
就着淡如水的月色和灯笼微弱的昏光,于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看呆了魏鹏举。
这小村姑杏眼含水,红唇饱满,脖颈纤细修长,肤色更是白得压过月光。
万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养眼的美人。
魏鹏举口水都汪到了嘴角。
一股油然而生的邪念,自魏鹏举心头转了两圈。
待转到第三圈时,他捻着鼠须,对于凌笑如春风,言辞和煦:“等久了吧,今夜风大,是本官疏忽,该备些热茶汤来。”
于凌目光自他腰间悬着的古玉牌一扫而过。
士人好风雅,总爱腰间悬玉。魏鹏举难得有块古玉,于凌就猜他是全天不离身,哪怕是子夜上山,也不舍得摘下。
魏鹏举见美人看向自己,心头开花,随即小眼一斜,转为不屑的训斥口吻:“姬师爷。”
姬师爷阴恻恻看了二人一眼,伸手从袖里掏出两个银锭子。
十两一锭的银子白花花,闪闪摊在他掌心里。
李婶冷笑:“这是五百两?是你眼瞎还是当我们不识数?”
姬师爷强自压下怒火:“这里是二十两。待验过金台无误,自会带你们去取余下的银子。”
“余下的银子放哪了?”李婶毫不客气地追问。
掌心银子的光刺痛他的眼,李婶狂傲的口气扎痛他的心。
姬师爷怒瞪李婶,抬手遥遥指向安平山东边:“五百两我怎可能一人背来,余下的放在山上,一会带你们去取便是。”
灯笼的微弱之光照不清他乌漆嘛黑的脸,因此也无人看清他咬牙切齿、眼歪嘴斜的扭曲表情,只听他恶狠狠地问:“金台呢?”
于凌转头,看向一直死盯着她微笑的魏鹏举:“金台不在这。”
魏鹏举猥琐的笑意陡僵,老鼠眼瞬间射出凶光。
于凌抬手,与姬师爷同指东边:“这么巧,金台我们也放在山上了。”
魏鹏举与姬师爷,不约而同愣神一瞬。
于凌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魏鹏举最先反应过来,笑得更加开怀:“真是巧了,那便一同上山吧。”
于凌点头。
各怀目的的巧局,当真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