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时候,陆江流已经感觉到那枚铜钱在发烫了。
不是金属该有的温度。
是被人握了很久、掌心汗湿之后的那种温。
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
他接过铜钱的时候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像是在触到一截刚熄灭的灯管。
边缘的弧线很薄,被磨得发亮。
平衡会的标记在光线下像两条首尾相连的鱼。
“徐省,明朝天启年间,穿越过来的。”
外婆的声音比上次说话时更轻。
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一样清晰。
“节俭之眼是他建的,平衡会也是他建的。”
“纪俭,只是继承者之一。”
铜钱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瞬,温度没变。
陆江流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为什么穿过来?”
“为了斩断一样东西。”
外婆的眼皮抬起一道缝,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但她像是用什么别的力气在看他。
“他说——消费欲是人类最大的枷锁,他要斩断它。”
陆江流没接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页。
秦不疑说过徐省的意识寄居在节俭之眼里。
但从来没说他是明朝的人,也没说他穿越过。
他自己是2026年猝死之后穿来的。
系统绑定他,是因为他是“流”字辈。
徐省是什么辈分,系统是不是他做的。
俭偶是不是他留下来的设计图。
他没来得及问出口。
外婆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
像是要抓住什么已经滑走的东西。
“那个,”她下巴朝铜钱的方向抬了一下。
“能感应到所有穿越者的气息。”
“你拿着,放在口袋里就行。”
“如果有第二个靠近你,它会发烫。”
陆江流握着铜钱的手停了一下。
不烫,现在只是温的。
像一段正在冷却的余热。
他翻了个面,背面有同样的弧线标记。
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凹点,像被针尖扎过。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期的要平静。
“还有第二个穿越者?”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陆江流的肩膀。
落在窗外那棵被午后阳光照亮的梧桐树上。
风把树叶翻了一面。
光斑在树干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没有回答。
她的手松开了。
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必须递出去的东西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
剩下的力气就都用完了。
陆江流站在床边,大概等了十几秒。
确认呼吸已经停了。
他把铜钱放进外套内袋,隔着衬衫贴着胸口。
平安结还搭在外婆手指旁边。
红绳末端松散地垂着,一半的结还没编完。
他轻轻拉过被子,把手和半成品一起盖好。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有一根闪得厉害。
频率跟C区那根一模一样。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光把他的下巴照白了一截。
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重新碰到了铜钱的边缘。
温的,比刚才降了半度。
像是正在适应新的体温。
他往前走,经过走廊尽头的长椅时停了一步。
纪小瓷坐在那里,外套搭在膝盖上。
头低着看手机。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眼眶泛红,但没有哭过。
“她说了什么?”
“说了徐省的事。”
陆江流在她旁边坐下。
长椅的弹簧在他落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还给了我一枚铜钱。”
“她没跟我说过铜钱的事。”
“她说能感应到穿越者。”
陆江流没有把铜钱掏出来。
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它的轮廓。
“她说,如果第二个穿越者靠近我,它会发烫。”
纪小瓷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第二个?”
“她没来得及说就……”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长到走廊的墙根。
陆江流靠回椅背。
感觉到那枚铜钱贴着胸口的位置,依然是温的。
他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之后,铜钱的温度忽然变了一档。
不是热。
是比刚才明显快了一拍的那种升温。
像有人拧了一下旋钮。
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护士,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工人。
还有一个他没见过面但觉得轮廓有点眼熟的护工。
距离大约十五米。
铜钱贴着他胸口的那一面温度比外侧高了一度左右。
他没有低头看,没有抬手摸。
他站在走廊中间。
那三个人各自在忙各自的事,没有人转头看他。
他等了三秒,感觉温度稳定了下来。
没有继续升高,也没有回落。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护工身边的时候,铜钱没有变化。
像一段已经读完了的数据块被存档。
他走到楼梯口,推开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
带着深秋的干冷和远处菜市场飘来的油腥味。
他站在楼梯口,低头摸出那枚铜钱,翻到背面。
凹点依然在那里。
但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是几分钟前还没有的。
他看了三秒,把它放回内袋。
然后走下楼去。
太阳正在西沉。
老城区的屋顶被镀成一整片暗橙色。
像一块被人忘在灶台上太久的不锈钢锅底。
陆江流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食指搭在铜钱边缘。
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判断温度变化的姿势。
路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
一辆出租车从他旁边经过。
减速,又加速,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他走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
橘猫蹲在门槛内侧。
尾巴搭在门框边沿,正歪头看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后颈。
“你说,”他对猫说。
“如果第二个穿越者就在我附近,他是来干什么的?”
猫打了个哈欠。
把下巴搁在他的手上,开始闭眼发出呼噜声。
他抱着猫站起来,推开咖啡店的门。
走了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