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熄灯的电铃声刺耳地炸开,林默攥着发烫的手机,耳膜里还回荡着王胖子慌乱的喊声。
“翻墙进后院,目标老卤汤锅。”
短短一句话,瞬间把连日紧绷的神经扯到临界点。那锅传承十余年的老卤,是舅舅这家卤味厂真正的根。市面上无数卤味店可以模仿配方、照搬香料配比,但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卤底香气根本复制不了。上次周建国找人暗中投东西毁卤汤没能得逞,被逼到穷途末路,这次必然是下死手。
陈刚刚躺上床,看见林默猛地起身,立刻掀开被子:“怎么了?出事情了?”
“厂区有人翻墙进去,要毁老卤。” 林默语速飞快,顺手抓过外套,“王胖子已经通知厂里工人守卤制间,监控全开,但是人手不够,怕拦不住。”
张涛迅速坐直身子,伸手摸向床头充电的手机:“我立刻打车,另外拨通辖区派出所电话提前报备。咱们不能徒手过去硬碰硬,周建国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学校大门早就锁死,宿管值班室的灯已经熄灭。走正门找人开门至少要折腾十几分钟,时间根本来不及。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往宿舍楼后侧围墙走,那处围墙边角有一截矮墙,不少走读生偶尔会翻墙外出,只是平日里被政教处盯得紧,没人敢轻易尝试。
“风险我担,有什么后果回头跟刘主任好好解释。” 林默踩着墙根的水泥台阶往上爬,“现在顾不上违纪处分,卤汤要是被毁,厂子就算熬过所有举报官司,生意也很难撑起来。”
陈刚率先翻过去落地,张涛紧随其后,林默最后跃下,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一阵钝痛,他顾不上揉搓,起身快步冲向路边拦出租车。
夜里车辆稀少,等了将近五分钟才等到一辆空载的网约车。坐进车里,林默持续和王胖子保持通话。
“后院围墙一共两处监控,西侧监控被人提前用黑布蒙住了,他们就是从那个死角翻进来的。现在四个人直奔卤制车间,我们五个工人堵在车间门口,不敢主动动手,就怕对方借机讹人。” 王胖子的呼吸声很重,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嘈杂的叫喊声,“车间大门已经反锁,但是门是老式铁皮门,扛不住硬物持续撞击。”
“守住大门,不要主动冲突,拖延时间。民警已经在路上,我们二十分钟左右到厂区。” 林默叮嘱,又补充一句,“留意他们身上有没有带强酸、清洁剂一类东西,毁卤汤最常用这类东西。”
挂了电话,陈刚一拳砸在座椅靠背上:“周建国真是疯了,账本已经交到纪检那边,抓捕线索都锁定了,老老实实等着调查不好吗?非要不断制造事端。”
“他心里清楚,账本上记录的事情一旦查实,商业犯罪加上行贿、恶意损毁财物,刑期不会短。” 张涛冷静分析,“破罐子破摔,能毁掉我们多少根基就毁多少。就算最后他逃不掉坐牢,也不想让舅舅的厂子安稳经营。”
网约车一路提速,穿过城郊的路灯带,很快抵达食品工业园区门口。大门保安接到林默提前发来的消息,直接抬起道闸放行。车子刚停稳,三人推开车门冲下去。
厂区后院灯火通明,卤制车间门口围了不少人。四名陌生男子不断踹击铁皮大门,哐哐的撞击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厂里几名工人紧紧抵着门板,脸色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别踹门!有事可以协商!” 王胖子大声喊话,试图稳住对方。
“协商?把账本交出来,不然今天这车间我们拆了!” 领头的壮汉扯着嗓子回吼,随手捡起地面一根生锈钢管,狠狠撞向门锁位置。铁皮门锁已经变形,再多几下撞击,大门必然会被撞开。
林默快步上前,高声喊道:“周建国人在哪里?有什么事,让他亲自出来谈。”
几名打手闻声回头,看清来人,眼神多了几分警惕。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毁掉卤汤,顺带阻拦林默一行人,没打算正面大规模对峙。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不关周哥的事。想要安稳,别挡路。” 壮汉握紧钢管,摆出威慑姿态。
“拿钱办事也要承担法律责任。故意损毁公私财物,这锅老卤汤的价值,司法鉴定数额足够立案。” 林默没有往前逼近,保持安全距离,“民警马上就到,现在收手,还有机会从轻处理,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不值得。”
这番话让两名打手面露迟疑,领头的壮汉却不为所动:“少拿警察吓唬我们!”
话音落下,他示意另外两人分头行动,一人绕到车间窗户边,想要撬开防盗窗,另一人继续撞击大门。
陈刚见状准备上前阻拦,被林默伸手拦住。硬冲极易引发肢体冲突,一旦出现受伤情况,局势会彻底失控。
“胖子,把车间后侧备用通风通道关上!防止他们从别的入口钻进去!” 林默转头吩咐,同时拿出手机,点开厂区实时监控画面,把几名打手的样貌、动作全部录制保存。
就在僵持的间隙,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声音由远及近。打手们脸色骤变,领头壮汉不甘心地望向车间大门,咬了咬牙:“撤!”
四人不再继续强攻,转身冲向围墙监控死角,麻利翻越围墙,消失在漆黑的荒地之中。
紧绷的危机短暂解除,工人们松了一口气,纷纷挪开抵着大门的身体。王胖子赶紧拉开门锁,众人冲进卤制车间。
巨大不锈钢汤锅静静摆在车间中央,浓稠的卤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油花,香料包静静沉在锅底,一切完好无损。看见卤汤安然无恙,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万幸,差一点就让他们闯进来了。” 王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要是卤汤掺进化学品,一锅十几年的底子直接报废,重新养卤最少要大半年,线上订单、线下批发客户全都留不住。”
民警很快进入厂区,调取完整监控录像,登记嫌疑人外貌特征,同步联动周边路口监控追查逃跑人员轨迹。做完笔录,带队民警提醒林默一行人:“周建国现在情绪极端,后续厂区安保务必升级,夜间安排专人轮班巡逻,所有出入口加装防盗锁,监控全部做好防雨防护,避免再次被遮挡破坏。”
送走民警,夜色更深。林默安排工人轮流值守车间,自己带着张涛、陈刚坐在厂区办公室,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
“短视频平台铺天盖地的恶意差评和造谣视频还在扩散,不少不明消费者被误导,客服后台退款申请暴增。” 王胖子打开电脑后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售后弹窗看得人头大,“很多账号一看就是批量注册水军,统一模板发帖,平台投诉通道提交证据之后,处理速度很慢,短期很难压制舆论。”
“分开处理。” 林默思索片刻,定下方案,“第一,整理近期成品抽检报告、冷链储存记录、车间实时生产监控剪辑成片,发布官方澄清视频;第二,联系长期合作的老客户,主动说明近期遭遇同行恶意竞争,争取理解;第三,保留全部水军账号证据,后续统一提交网信、市场监管部门报案。不要和水军在评论区争吵,越争辩越容易被带节奏。”
“舆论可以慢慢稳住,但周建国还没落网,隐患一直存在。” 张涛指尖敲击桌面,“警方根据监控追踪打手,暂时没有找到有效线索。周建国如同人间蒸发,没人清楚他藏在什么地方。”
林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冷库被毁、物流栽赃、网点对峙、公园密会、深夜突袭厂区,持续几个月的缠斗消耗了大量精力。一边要稳住工厂经营,一边跟进案件证据,同时还要挤出时间备战月考,多重压力堆叠在一起,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还有一件事,抽空和舅舅好好聊聊。” 林默开口,“老吴说的早年保管员私自收货的内情,不能一直藏着。后续纪检、公安核查账本,大概率会顺着线索深挖早年食品违规旧事,主动梳理证据,远比被人被动曝光要好。”
凌晨一点多,厂区临时安保排班敲定。三人来不及回宿舍,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林默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刘主任发来的消息。
【政教处查到昨晚有人翻墙离校,名单里有你们三人。上午课间到我办公室一趟。】
林默心头一沉。翻墙属于严重违纪,按照学校规章制度,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暂停复读资格。眼下教育局针对他经商的举报还没有结案,撞上违纪处分,很容易被抓住把柄放大问题。
“躲不掉,主动认错,如实说明厂区突发险情,把监控记录、民警笔录作为佐证交给老师。” 林默叫醒另外两人,“态度放端正,不找借口,接受学校的处罚。”
上午课间,三人走进教务处办公室。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算不上好看,桌面上摆着围墙监控截图。
“复读最重要的就是纪律,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们。”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翻墙外出风险极大,一旦在路上发生意外,后果谁承担?我知道你们家里厂子接连出事,事情棘手,但校规底线不能破。”
“老师,我们清楚错了。” 林默主动开口,把厂区遭遇非法闯入、保护生产核心原料的经过完整叙述,将民警回执、监控录像截图递过去,“事态紧急,来不及走正规请假流程,是我们考虑不周,愿意接受学校处分。”
刘主任仔细看完材料,沉默许久。他清楚林默这段时间一边备考一边处理生意纠纷有多煎熬,也明白这次翻墙事出有因,可规章制度摆在台面上,不能随意破例。
“校内通报批评,记入档案。月考成绩如果出现明显下滑,我很难继续帮你顶住教育局那边的举报。” 刘主任语气放缓些许,“学业千万不能丢掉,生意上的纷争可以慢慢解决,复读机会来之不易,不要本末倒置。”
“我们记住了。” 林默郑重点头。
走出办公室,陈刚苦笑一声:“这下档案留记录了,希望别影响后续。”
“先扛过去。” 林默摇摇头,“比起厂子遭遇的危机,通报批评已经算是最轻的结果。抓紧时间复习,下周月考,成绩稳住,所有流言才有底气反驳。”
整整一个白天,林默一边刷题,一边抽空用手机远程跟进厂区事务。水军差评持续发酵,好在澄清视频上线后,不少老买家站出来留言佐证,舆论的势头稍稍回落。维修师傅全天加固厂区围墙,新增六个高清夜视摄像头,夜间巡逻排班落实到位。
傍晚下晚自习,林默刚走出教学楼,舅舅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凝重。
“默默,警方刚才联系我,找到了当年私自采购违规原料的保管员联系方式,人就在邻省县城。但是有个坏消息,周建国提前一步派人找到了他。”
林默脚步猛地顿住:“周建国想让他做伪证?”
“没错。对方开出很高的价钱,要保管员出面作证,声称是我主动采购超标添加剂。” 舅舅语气沉重,“那人家里条件不好,很难抵住金钱诱惑。我已经安排人动身赶往邻省,争取先见到对方,把当年完整真相讲清楚。”
“尽快动身,注意安全,提防周建国的人从中阻挠。” 林默叮嘱。
挂断电话,新的难题又摆在眼前。十几年前的旧案证词,是洗清舅舅所有嫌疑的最后一环。一旦保管员被周建国收买,出具虚假证言,即便账本在手,对方依旧可以混淆视听,制造无休止的纠纷。
回到宿舍,林默简单复盘所有线索,试图推测周建国下一步行动。账本移交纪检,多名公职人员被启动调查,商业恶意竞争证据链完整,常规手段已经无法翻盘。对方手里仅剩最后一张牌 —— 早年防腐剂事件的证词。
夜里十点半,王胖子突然发来一段陌生号码录制的语音。
沙哑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林默,劝你舅舅别派人去邻省找人。保管员的证词归谁,我说了算。给你两天时间,把账本复印件归还,撤销所有报案。不然,不光早年的旧事要重新翻出来,还有一件你不知道的秘密,我会一并公之于众。”
林默眉头紧锁。
还有秘密?
他立刻回拨号码,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对方已经关机。
张涛凑过来听完语音,疑惑道:“什么秘密?账本、早年原料风波、多次恶意破坏,所有冲突我们基本都清楚,还能有什么隐藏的事情?”
“不清楚。” 林默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周建国刻意吊着胃口,没有直接挑明,就是想扰乱我们的判断,分散注意力。大概率和舅舅、十几年前的卤味厂有关。”
正当几人思索语音里暗藏的信息,林默的手机再次弹出一条陌生短信,不是之前的匿名线人号码,是全新的黑卡号码。
【不要让你舅舅继续追查保管员。二十年前,你外公留下的老卤最初配方,根本不是你们家独有,周建国手里握着当年的原始协议。一旦曝光,你们所有产品的核心配方归属,都会产生巨大争议。】
林默浑身一震。
老卤配方归属?这件事,舅舅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半分。
长久以来,他理所当然认为这门卤味手艺是外公一脉传承,属于自家独有。如果短信内容属实,周建国手里持有早年协议,意味着持续经营十几年的卤味配方,所有权存在巨大争议。
一旦对方提起诉讼,线上店铺、线下工厂所有产品都可能被迫暂停售卖。
陈刚看完短信,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又是吓唬人的圈套吧?故意编消息扰乱我们心态。”
“很难判断。” 林默神色凝重,“之前很多次警告、圈套真假交织,我们不能简单当成恐吓置之不理。”
夜色沉沉,宿舍一片安静。另外两人陆续休息,林默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账本、待抓捕的周建国、邻省摇摆不定的保管员、突如其来的配方归属协议,再加上那条语焉不详、藏着未知秘密的威胁语音,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准备拨通舅舅电话询问配方协议的事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舅舅刻意隐瞒多年的事情,突然被周建国抛出,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隐情。
就在这时,王胖子紧急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接通之后,画面里厂区大门火光闪烁,浓烟向上翻滚。
“默哥!厂区大门外堆放的包装物料起火了!消防已经赶来,我们怀疑是人为纵火!刚刚有人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起火之后立刻驶离,车型特征,和周建国一直使用的私家车完全吻合!”
镜头晃动,嘈杂的呼喊声、消防车鸣笛声混杂在一起。
林默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收紧。
一次次冲突,从诬告、破坏设备、物流栽赃,升级到如今明火纵火。
周建国已经彻底失去底线。
可林默还不知道,这场纵火仅仅是幌子。黑色轿车驶离工业园区之后,并没有就此逃窜,而是掉头朝着市区一中的方向驶来。周建国清楚,想要彻底击溃林默,比起烧毁厂房物料,毁掉他的复读备考之路,才是最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