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推着谢依兰往西厢房的方向撤,自己却没有跟上去。他靠在廊柱后面,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点开高渐刚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那是一张实时更新的卫星地图截图,五个红色光点正在西津渡片区的街巷中缓慢移动,像五颗沿着血管游走的血栓。红点移动的方向不是明轩阁正门,而是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包抄整条巷子。这不是冲进去抓人的阵型——这是围猎。要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一个都不放出去。
“楼队,他们的通讯加密了,我破解不了。”高渐的声音在耳机里压得很低,背景音里能听到他飞快敲键盘的噼啪声,“但五分钟前有一个信号从其中一辆车里发出,接收端不在镇江,在境外。信号内容很短,就四个字——‘到了,动手’。”
楼明之的后脊梁蹿过一阵寒意。境外指令,境内执行。这种操作模式他在刑侦队见得太多了——买卡特人在国外遥控,国内养着的棋子替他干脏活。可他又偏偏在此时现身镇江,如果不是为了亲自确认什么,他不会甘冒这个风险。
“把发信号的终端IMEI码发给我。”楼明之说,“然后你下线,别再碰这个频段了。买卡特的人有信号扫描设备,他们会逆向追踪你。”
“可是——”
“这是命令。”楼明之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了。他只是一个被革职的前刑侦队长,连配枪都没有。但高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回答了一声“收到”,和从前一样。
谢依兰从西厢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打了个手势——暗道找到了,书架后面是一道窄门,通往隔壁裁缝铺的后院,出去就是另一条巷子。她比划手势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在暗夜里指路的雨燕。
许又开还站在天井里。他把石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茶席而不是准备逃命。楼明之注意到他把那束用红丝线扎着的头发单独放进了对襟衫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你不走?”楼明之压低声音问。
“我走了,他就不会追。”许又开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信封,整了整衣领,“他找了我二十年,不是为了在巷子里放几枪吓唬人。今晚我不露面,他会把整个西津渡翻过来。”
楼明之沉默了一瞬。他不得不承认许又开说得对。买卡特今晚的阵仗是冲着许又开来的,不是冲着他和谢依兰。只要许又开留在明轩阁,买卡特的重心就不会转移。这是用自己做饵,替他们争取时间。
他转身要走,许又开忽然叫住了他。
“楼队长。”许又开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从容不迫的文化名流,而是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换班了。“老谭的铜牌,带在身上了吗?”
楼明之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枚青铜令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带了。”
“到了该用的时候,谢依兰认得怎么使。”许又开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他,缓缓踱步到石桌前,重新斟上一杯黄酒。这一次只斟了一杯。他对着灯笼的光举起杯子,像是在敬一个不在场的人。
楼明之没再说什么,三步并两步进了西厢房,反手把门带上。书架后面的暗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是裸露的青砖,摸上去又潮又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木材腐朽的气息。他摸黑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手掌忽然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背——谢依兰的手,凉的,但很稳。她在黑暗中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前一拽,两个人跌出了暗道出口,落在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里。
巷子两端都没有路灯,只有头顶一线狭长的夜空,像一道劈开的墨色裂缝。谢依兰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喘匀,但眼睛里没有丝毫慌张。她松开他的手腕,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楼明之低头一看,是一根甩棍,警用的,比他以前配发的那根稍微轻一点。
“从哪弄的?”
“你徒弟塞给我的。”谢依兰说,“他说你被革职以后连根棍子都没留,早晚会吃亏。”
楼明之把甩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刚好。高渐这个徒弟没白带,知道师父什么都不要,但不会拒绝一根能保命的棍子。
“买卡特的人把前后巷都堵了。”谢依兰把手机地图调出来,屏幕上显示着西津渡片区的街巷布局,“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东两百米就是渡口,那里有水上派出所的执勤点,他们不敢追到那边去。但问题是这两百米中间有一段完全没有遮挡——旧码头拆了以后改成了沿江步道,路灯亮得像白天。”
“那就不要跑。”楼明之把甩棍的腕绳套在手上,试了试握持的角度,“我们走回去。”
谢依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买卡特的人堵的是巷子的出口,他们以为楼明之和谢依兰会往外逃。如果他们反其道而行之,不往外逃,而是回到明轩阁隔壁的那条主巷里,混进还在营业的几家酒吧和夜宵摊的人群中,反而更安全。
两个人沿着暗巷往回走了一小段,从裁缝铺后院的矮墙翻出去,落进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巷子。不远处就是西津渡的主街,灯光、音乐、人声混杂在一起,烧烤摊的油烟在夜色中升腾,孜然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喝啤酒,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笑声大得能盖过一切。
楼明之把甩棍收进夹克内侧的暗袋里,和谢依兰并肩走进了人群中。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刻意放慢了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吃多了出来遛弯的游客。谢依兰走在他旁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微微侧向他的肩膀。外人看起来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安全的。
楼明之的余光一直在扫视周围。他注意到了三个人。第一个站在前面三十米的奶茶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但一口没喝,眼睛盯着街对面的人群,目光游移的方式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等人——这是盯梢的标准姿态。第二个坐在右手边的花坛边沿上,穿着一件外卖员的反光马甲,但脚上穿的是黑色作战靴,鞋底的花纹很深,不是跑单用的,是跑路用的。第三个坐在左手边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背对着他们,后颈有一截若隐若现的深色刺青,在这条全是游客的街上格外扎眼。
三个人。间距均匀,呈扇形分布,刚好把他们夹在中间。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进入至少一个人的视线范围。
“看到了吗?”谢依兰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三个。”楼明之说,“但他们只是盯梢的,动手的人不在这条街上。买卡特把自己的人分成了两层——外围堵巷口,内围盯人流。他在等我们往渡口跑,撞上外围的人,然后收网。”
“那他猜错了。我们没跑。”
“所以现在着急的是他。”
楼明之拉着谢依兰拐进了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烧烤店,穿过满座的散台和烟气缭绕的烤架,推开后厨旁边的消防门,又回到了暗巷里。这一进一出,前后不过三分钟,那三个盯梢的人还没来得及重新布位。
暗巷里依旧漆黑一片。但这次不是空无一人。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奔驰GLS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出两缕白雾。车窗全部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坐了几个人。楼明之把谢依兰挡在身后,右手探进夹克里,握住了甩棍的手柄。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
买卡特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他本人比照片里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长期生活在热带地区的那种深棕色。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极端的专注,像一头在黑暗中盯了太久猎物的豹子,瞳孔里只剩下猎物的倒影,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截脖子,但楼明之还是看到了他左耳下方那一小截淡粉色的旧疤痕,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楼队长。”买卡特开口了,嗓音沙哑,中文咬字很重,像一块被砸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石头,“你比你师父聪明。知道不往外跑,往回走。”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在计算距离——奔驰离他们大约十五米,巷子宽度不到三米,车门如果全开刚好能堵死整条巷子。对方有几个人、带没带武器,他目前一个都判断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是,买卡特没有选择在外围堵他们,而是亲自把车开进了暗巷,说明他不想让今晚的事被第三拨人知道。
“你找我?”楼明之说。
“不。”买卡特的目光越过楼明之的肩膀,落在了谢依兰身上,那双豹子一样的眼睛忽然变了——不是软下来,而是更复杂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我是来找她的。”
谢依兰向前走了半步,从楼明之身后站到了他身侧。她看着买卡特的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冷静。“二十年前你来青霜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把车停在山脚下,然后走上去的?”
车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买卡特扶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黑暗中泛白。他不自觉地将另一只手探向了领口,握住了衣领下某条链子上的吊坠,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松开了。
“谢依兰。”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咒语,“你跟你师父长得一点都不像。但你说话的语气跟她一模一样。”
楼明之感到谢依兰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手掌大小,用黑布裹着,她把它举起来,对着车窗的方向,一层一层地揭开。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线装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字——青霜。银线已经氧化发黑,粗布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整本册子完好无损,显然被精心保存了多年。
买卡特的脸终于变了。他用楼明之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然后推开车门,踏出了一步。他的身形比想象中要魁梧,黑色高领毛衣下面是紧绷的肌肉线条,胸膛厚得像一堵墙。他站在打开的车门前,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一只脚还在车里,像是随时准备再坐回去。
“青霜剑谱。”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被压了二十年忽然见到仇人遗物时无法控制的、纯粹的愤怒,“是你师父偷走的!”
“是我师父拼死保护下来的。”谢依兰的声音不比他平静多少,每个字都像是用牙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如果当年她不把它从火里抢出来,这把剑谱早就跟你父亲一起化成灰了!”
买卡特的神情忽然僵住了,整张脸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奔驰车的引擎声淹没,“你说火——你怎么知道那把火?”
“因为我师父苏念雪,当时就在现场。”
巷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奔驰引擎的怠速声。远处主街上传来烧烤摊的吆喝和年轻人的笑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买卡特靠在车门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和我父亲一样,被许又开杀死的。”
“她还活着。”谢依兰说。然后她停顿了一下,三个字从她嘴边滚出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谁。“师叔。”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二十年没有打开过的门。买卡特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闷在喉咙底的低吼,猛地推开车门想往谢依兰面前冲,却被楼明之伸手拦住。他在楼明之的手臂外侧停住了,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楼明之能看清他眼角密布的红色血丝和他喉咙上那道旧伤疤——那是青霜门覆灭那晚留下的,刀尖擦着气管划过,再深半毫米人就没了。
“证明给我看。”买卡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的,“如果你真的是她徒弟——你师父的左肩胛骨上有一颗朱砂痣,是不是?”
谢依兰愣住了。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师父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换过衣服。二十年了,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她的领口从来不低于锁骨。”
买卡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楼明之意外的事——他退后两步,将手伸进自己的高领毛衣领口,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琥珀吊坠,琥珀里面封着一朵干透的淡黄色小花。谢依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那朵花她认识。是一朵野雏菊。她师父在青霜门的院子里种过一片野雏菊,每年秋天开花,花瓣极小,颜色淡黄,晒干以后可以泡茶。师父说那是她母亲最喜欢的花,所以她也喜欢。
“这是我七岁那年,你师父送我的。”买卡特说,把吊坠握在手心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说我是青霜门里最小的师弟,所以给我最小的花。”
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对讲机电流声。楼明之脸色一变,朝声音来源的方向侧了侧头——买卡特的人正在收缩包围圈,他们一定是听到了巷子深处的异常动静。
买卡特也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琥珀吊坠重新塞回领口里,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从师弟到皇神的切换。他看向谢依兰的目光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但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带着剑谱走。别走渡口,走西边的菜市场后巷,我的人那边有缺口。天亮之前不要回明轩阁——许又开的事还没完。我今晚放你走,不代表我相信你。下次见面,你要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那你呢?”谢依兰追问。
“我还有一个人要见。”买卡特拉开车门,坐回车里,“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晚上。”
黑色奔驰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从巷子的另一端驶出,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暗红的光迹,像两只渐渐合拢的眼睛。与此同时巷口那些对讲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整齐划一地转向了来时的方向——包围圈被收走了。
暗巷重新陷入了安静,只剩下头顶那道狭长的夜空,无声地笼罩着两个人。
谢依兰低着头把那本蓝布剑谱重新裹好,手指在粗布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抬头看向楼明之,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师父是苏念雪。”楼明之说,“青霜门掌门的女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为什么瞒我这么久?”
“因为我不确定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谢依兰的声音很轻,但没有躲闪,“你是为了替你师父洗冤,还是为了让真相大白?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我师父这辈子都在躲许又开和买卡特两个人。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会让更多无辜的人送命——那这个真相,我宁可它烂在肚子里。”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你应该信任我”之类的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理解谢依兰的警惕。这种警惕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伤害了太多次之后长出来的硬壳。他自己身上也有一层同样的壳。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谢依兰转过身,朝暗巷的出口走去,马尾辫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像夜风里翻过的一页纸,“现在我觉得有资格跟这两个人当面对质的,不止他们自己。”
楼明之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许又开说的那句话——“小心老二。”
他加快脚步追上谢依兰,压低声音问道:“青霜门的老二是谁?”
谢依兰脚下一顿,侧过头来,脸色忽然变得异常难看:“你在哪儿听到这个称呼的?”
“许又开说的。你师父的爹临终前在他手心写了这四个字。说杀他的人不是老谭。”
谢依兰站在暗巷的尽头,面前就是通往菜市场后巷的岔路口。她的表情在黑暗中变幻不定,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青霜门的二师兄,只有一个。但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什么叫‘应该’?”
“因为我师父说——当年是她亲手把那个人推下悬崖的。”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拖得很长,像某种古老的警告。而在他们身后那条空荡荡的暗巷里,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一阵穿堂风,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往天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