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楼明之站在老城区这栋筒子楼四楼的走廊上,看着雨水顺着破损的落水管倾泻而下,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砸出密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这栋楼特有的气息——陈年的油烟、劣质蚊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
“找到了。”
谢依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压得很低,却被雨声衬托得格外清晰。楼明之转身走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谢依兰正蹲在墙角,手机的灯光照着一块被撬开的地板。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家具陈旧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与他调查过的其他几处相比,这种整洁本身就显得反常。
“有发现?”楼明之走到她身边。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地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锈迹斑斑,看起来至少放了十几年。她用手掂了掂,抬头看向楼明之:“分量不轻。”
楼明之蹲下身,接过盒子仔细端详。挂锁是老式的铜锁,锁孔已经锈死。他找了一根铁丝,三两下撬开。盒盖掀开的瞬间,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笔记本,最上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青霜”二字。照片左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一九八五年十月。
谢依兰拿起照片,手指微微发抖:“这是青霜门的正门,我在师叔的相册里见过同一角度的那张。但这一张的拍摄时间,比师叔那张早了整整二十年。”
楼明之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用钢笔写的日记,字迹工整有力——
“一九八五年九月三日。今日正式入门。师父说,青霜门收徒不问出身,只看品性。我虽出身寒微,但只要勤学苦练,未必不能有所成就。师兄送了我一套练功服,说是师娘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穿上十分合身……”
楼明之迅速往后翻,找到了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七日。
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扭曲,与之前的工整判若两人:
“他们都死了。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火很大。我听见师父的声音。他在喊阿苓快走。但阿苓没有走。阿苓抱着师娘不撒手。我不敢出去。我躲在井里。我听见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火光照亮了井口。我抬头看见一张脸。”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留下长长的一道墨痕,像是书写者突然被人拽开了手。
谢依兰凑过来看,声音有些发抖:“这篇日记写的是青霜门覆灭当晚的事。”
“对。”楼明之翻到下一页,发现后面被撕掉了十几页,剩下的部分字迹又恢复了工整,但内容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日记,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地址、联系方式,以及一笔金额。
“这是……”谢依兰凑近看,神色越来越凝重,“青霜门所有幸存者的名单。你看这一行——‘赵明楼,内门弟子,镇江大西路一百八十七号,每月十五日汇款五十元。’”
“赵明楼。”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们上一章查到的那个死者。”
谢依兰快速浏览名单,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的名字上:“这里。陆雁回,内门弟子,镇江南郊柳家巷九号。这是失踪的第三个幸存者。”
楼明之拿出手机拍照留存。他的手很稳,但眼神越来越冷。这份名单的出现证实了他的一个猜测——青霜门覆灭后,有人在系统地资助这些幸存者,而且持续了至少十几年。但最近半年,名单上的人开始接连死亡。
“这个铁盒子是谁的?”他问。
谢依兰环视房间:“根据房屋租赁记录,这里最后一位租客叫钱有光,五十六岁,独居,三个月前退租搬走。物业说他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带走。”她顿了顿,“我刚才检查过,这个暗格藏得非常隐蔽,应该是专门请木工做的。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要找什么,根本不会发现。”
“知道要找什么?”楼明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谢依兰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一条短信递给他。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钱有光家地板下,有你要的东西。”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为什么不早说?”楼明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谢依兰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因为我还不确定发件人的意图。”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们这一个多月来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次获得线索,都会踏入新的陷阱。江-都机械厂那次,滨江花园那次,你应该还没有忘记。”
楼明之没有反驳。
那两次确实九死一生。
一次是废弃的厂房里突然塌方的楼板,另一次是被人反锁在地下室放煤气。如果不是谢依兰的轻功和直觉,他们至少死了两回。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发件人不是引我们入陷阱。”楼明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是在赶时间。或者说,他在抢在别人前面,把线索塞给我们。”
窗外雨势渐大,远处有警笛声隐隐传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看着谢依兰:“钱有光的退租日期具体是哪一天?”
谢依兰查了查手机里的记录:“六月十四日。”
楼明之的眼神骤然变冷:“余正海遇害是六月十五日。”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余正海,名单上的第一个死者,也是他们开始调查连环命案的起点。死因是后脑遭受重击,伤口形态与青霜门“碎星式”剑法造成的颅骨碎裂高度吻合。
“如果钱有光六月十四日退租,他要么是预知了余正海的死亡,要么就是——”谢依兰的语速慢下来,“他就是凶手。”
“还有第三种可能。”楼明之走回铁盒子前,继续翻看里面的东西,“他也是目标之一,提前察觉到了危险,所以连夜搬走。如果是这样,他很可能还活着,而且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铁盒最底层,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楼明之拿起信封,发现封口被火漆封着,漆印是一枚小剑的形状。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字——
“陆雁回知道剑谱的下落。找到他,就能找到真相。但记住,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与日记不同,更加老练圆润。
“这是许又开的字。”谢依兰突然开口。
楼明之转头看她:“你确定?”
“我在整理师叔遗物时见过许又开年轻时的书信。他的字很有特点,‘雁’字的撇总是特别长,‘真’字中间三横永远不平行。”谢依兰指着纸上的字,“你看这个‘雁’,还有这个‘真’。”
楼明之仔细看了看,确实如她所说。
许又开,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手创办的《武侠世界》杂志影响了一代人。三个月前突然高调现身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品中就有青霜门的失传信物。他声称是为了弘扬传统武侠文化,但这个时间节点太过巧合——展览开幕的第三天,就出现了第一起命案。
“他一直都在引导我们。”楼明之将信纸放回信封,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第一封匿名寄来的卷宗,到-江-都机械厂的线索,再到今天这条短信。如果这些全部出自许又开之手,那他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他想借我们的手,揭开青霜门覆灭的真相。”谢依兰接过话头,“但他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有些真相,他自己也见不得光。”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三十几个名字像是一串密码,每一个都连接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以及二十年后这连串的血案。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资助这些幸存者的人是许又开,那追杀他们的人又是谁?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但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捕捉到了。两人对视一眼,迅速熄灭手机灯光。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楼明之无声地移动到门边,手按在腰间的伸缩警棍上。谢依兰则退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雨水立刻涌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渐渐远去。楼明之等了五秒,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那盏昏黄灯泡还在亮着。
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与他手中那个一模一样,封口处是红色的小剑火漆。他捡起信封,撕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拍摄距离很近,背景是一面长满青苔的老墙。男人五十多岁,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匆匆走进一条小巷。
纸条上写着:
“陆雁回,现用名陆平川,镇江南郊柳家巷九号。六月十七日仍在住处出没。若要寻他,明晚八时,柳家巷口槐树下。独自前来,否则你们将永远找不到他。——又开”
“他要我们明晚去柳家巷。”楼明之将纸条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看完,眉头紧锁:“又是‘独自前来’。他不止一次提这个要求了。”
“因为他不信任你?”楼明之问得直接。
“也许是不信任你。”谢依兰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或者,他害怕我们两个人同时出现会触发什么。”
楼明之低头看那行小字:
“PS:谢小姐,令师叔安好,暂居寒舍。事成之后,自当安排相见。”
谢依兰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的师叔陆青霜,青霜门的遗孤,失踪整整两年。她找遍了半个中国,最后循着线索来到镇江,却只找到师叔留下的一本笔记和半块残玉。
楼明之看着她。
雨水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将她的侧脸打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怒意,也有极力压制的某种情绪。这个女人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冷静得不像凡人,只有涉及到师叔时,才会露出这一丝裂痕。
“你信他?”他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谢依兰松开手,将皱巴巴的纸条展平,放进口袋,“重要的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楼明之沉默片刻,转身走回铁盒子前,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证物袋。日记、名单、信封、照片,每一件都可能是拼图的关键碎片。
他的动作很稳,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许又开这条线,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如果他真是青霜门覆灭的幕后黑手之一,为什么二十年后要主动揭开旧案?如果他是为了赎罪,为什么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用这种近乎游戏的方式引导他们?如果他另有所图,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剑谱?
还是别的什么?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她站在窗边,雨水在她身后织成一道幕帘。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幕折-射而来,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真相的代价是颠覆所有已知的东西,你还会继续吗?”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最后一个证物袋封好,站起身来。
“我恩师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十一刀。法医说,凶手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是故意让他慢慢流血流死的。直到现在,他的案子还悬着,所有资料都被封存,连我都不能调阅。”他的声音很平静,“谢小姐,对我来说,真相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谢依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整栋楼都笼罩在潮湿的黑暗中。远处又有警笛响起,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是这座城市夜晚的呼吸。
楼明之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钱有光,五十六岁,三个月前从镇江老城区春风巷筒子楼退租。查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银行卡流水、社保缴纳情况。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
三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金额,从三十元到一百元不等。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两三百块的年代,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资助他们的人,图什么?
追杀他们的人,又怕什么?
“走吧。”他对谢依兰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谢依兰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怎么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没有灰。”
楼明之一怔。
确实,刚才进屋时光线昏暗,他只注意到陈设简陋,却没发现这个细节。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三个月没住人的老房子,桌面地面却一尘不染,这不正常。
除非——有人一直在打扫。
或者说,有人在等他们来。
楼明之重新打开手电,仔细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床头的那面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
在地图的中国版图上,镇江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走近查看,字迹只有米粒大小,是用针尖之类的锐器刻上去的:
“井底有路,通向后山。火灭之后,三日方出。世间已无青霜,唯余罪孽随身。——明楼绝笔”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明楼。赵明楼。
名单上的那个赵明楼。
这是他死前留下的遗言,还是有人刻意模仿他的笔迹留下的暗示?
如果是后者,那这间屋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而他们,已经走进了局的中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