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利索点,今天殿主来巡查,别在殿主面前丢人现眼。”附山天还没亮就把兽神殿上下所有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这位大长老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长老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金色符文,走起路来袍角翻飞,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架势,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广场上列队的兽神殿成员,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没有殿主,你们哪来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翻倍的待遇?”
附山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活了一千岁的老猿。他用香蕉树枝咚咚咚地敲了三下地面,敲得台阶上的青石板都嗡嗡作响。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新制服,帝国最好的裁缝铺定做的,每人三套换洗!看看你们脚上踩的,新皮靴,鞋底加了软垫,站一天岗脚底板都不疼!再看看你们兜里的薪水,翻倍!翻什么倍?翻一倍!你们在兽神殿干了多少年了,谁给翻过一倍?啊?!”
“还有猫薄荷!”附山继续输出,嗓门又拔高了半度,“以前多少钱一克?贵得你们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几顿!现在呢?殿主亲自推广平价猫薄荷,价格降到连刚入编的小崽子都吃得起!她还说咱们可以自己种一部分自己吃——自己种!自己吃!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整个兽人大陆?哪个?!”
底下的队伍里开始有人偷偷吸鼻子。那个兔族侍卫眼眶已经红了,旁边的灰狼队员使劲绷着脸,但他的尾巴尖在不受控制地摇来摇去,摇得裤腿都在抖。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务必以最热烈的精神状态,迎接殿主,听到了没有?!”
“是——”
底下的回应还算整齐,但附山显然不太满意。他眉头一皱,权杖又重重敲了三下地面,敲得石板缝里的灰都飞起来了。
“没吃早饭吗?本长老听不见!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这一次地动山摇。广场两旁的果树都被声浪震得抖了抖叶子,几只早起觅食的鸟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来,头也不回地逃走了。附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白胡子,正准备再说几句总结陈词。
然后队伍里不知道是谁,总之有一个声音从队列深处冒了出来,起初只是小声嘟囔,然后像是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最后汇聚成了一道整齐的、有力的、震耳欲聋的声浪——
“誓死效忠殿主!”
“誓死效忠殿主!”
“誓死效忠殿主!”
连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一遍比一遍整齐。那些穿着崭新制服的兽人们,年轻的、年长的、高阶的、低阶的,此刻全都挺直了脊背,拳头抵在胸口,眼神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火。
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有着不同的过去,有人曾在帝都的暗巷里苟且偷生,有人曾在边境线上被邪兽追得差点崩溃,有人曾被家族嫌弃、被同僚排挤、被这个世道踩进泥里。
但现在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站在同一片广场上,喊着同一句话。涨薪了,猫薄荷降价了,殿主让他们自己种自己吃,给涨薪,给种水果。这种神仙殿主,谁敢不听从?谁敢不卖命?
附山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群喊得脸红脖子粗的属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听到类似的呼喊,大概还是几百年前,那位最后一代殿主尚未失踪的时候。后来兽神殿就成了一个空壳子,主殿落了灰,庭院长了杂草,留在这里的人不过是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结局。
但现在不一样了。
殿主要来了。
附山转过身,背对着广场,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然后他重新转回来,恢复了那副威严的大长老面孔,用香蕉树枝往天上一指。
“行了行了,省点力气,等殿主到了再喊!现在,各就各位!迎宾队站大门口去,红毯铺平,别留褶子!厨房的,今天午宴的菜单再给本长老过一遍!果园组,你们种的水果种子发芽了没有?殿主可是要亲自去看的!”
队伍迅速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有人跑得太急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一边跑一边系扣子,还有人嘴里还在小声练着“誓死效忠殿主”的口型,生怕到时候喊破了音丢人。
“殿主啊,”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拄着树枝慢慢往大门口走去,“你给这群小崽子涨薪又发猫薄荷,你自己知不知道,他们已经把你当神供了。”
“殿主好!”
野棠的脚尖还没碰到地面,那阵欢迎声就像一堵音墙一样迎面撞了过来。音量之大,直接把她刚伸出车门的半条腿震得顿在了半空中。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紧跟着要下车的赤珩的胸膛。
“小棠棠,怎么了?”赤珩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赶紧扶住她的肩膀。
“……人有点多。”
野棠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扒着车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好家伙,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从大门口到主殿台阶,两排兽神殿成员站得笔直,统一的新制服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炽热光芒,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行走的救世主。
野棠唰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幽猎,他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张,“附山不是说就简单参观一下吗?这阵仗怎么比我上次去帝国皇宫述职还大?”
“因为你是殿主。”幽猎从驾驶座上回过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而且你给他们涨了薪。”
“我就涨了点工资发了点猫薄荷——”
“还允许他们自己种。”
“……这也没什么吧。”
“对他们来说,这比帝国女皇的恩典还重。”幽猎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习惯就好。实在不行,把他们都当成来食堂排队打饭的囚犯。”
“那能一样吗!”野棠欲哭无泪。
“妻主,你再不下车,他们就要开始喊第二遍了。”寒州从后排探过身,指了指窗外。果然,广场上的队伍已经重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集体鼓起,眼看就要再来一轮。
野棠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踏出了车门。
“你们好,你们好。”
“都散了吧,忙你们的。”她摆了摆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但尾音还是飘了一下。
没人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继续盯着她,像是在等下一道神谕。
“殿主啊——”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伴随着一根香蕉树枝高高举过头顶的挥舞动作。附山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满脸堆笑地朝野棠伸出手,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
“快下来,老夫带你参观!主殿昨天刚收拾完,那叫一个气派!还有新翻的果园,你上次给的水果种子全发芽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厨房还准备了午宴,菜单老夫亲自审过三遍,保证没有一道菜重复——”
“好好好,你带路吧。”
野棠赶紧打断他的话,逃也似的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片广场,离开这一百多双盯着她看的眼睛。
“这边请这边请!”附山转过身去,嗓门重新拔高到全广场都能听见的程度,“殿主移驾主殿!你们都散了,各忙各的去!厨房的,午宴开始备菜!果园的,去把最好的那垄地浇透,殿主一会儿要看!巡防队的,把周边空域清干净,别让闲杂人等打扰殿主视察!”